王翦忽然开口了:
“小子,你身上有股味儿。”
姚庭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王翦看着远处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,像是在回忆什么:
“老夫闻了几十年了——杀过人的味儿。但不是一般的杀,是那种……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味儿。你小子身上有。”
姚庭沉默。
王翦饮尽盏中酒,又给自己斟满。他望着那棵老槐树,声音低了下去:
“长平那年,老夫坑了四十万人。夜里做梦,常听见他们喊。不是喊冤,是喊冷。那声音,跟战场上的杀声不一样,是另一种……像风灌进窟窿里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姚庭。
“你身上那股味儿,跟那声音是一路的。老夫不知道你是谁,不知道你是啥。老夫只知道,能从那种地方爬出来的人,心里头有东西。”
姚庭抬眼,直视着王翦。
这位须发斑白的老将,曾在长平坑杀四十万人,曾率六十万大军踏平楚国。此刻却像个寻常老人,坐在廊下,问一个年轻人这种问题。
“有东西就好。”王翦说,“就怕什么都没。”
他又饮了一盏,搁下酒盏,问:
“你对大秦,是真心还是假意?”
“真心。”姚庭答。
王翦点了点头。他把盏中酒一饮而尽,搁下。
“那就够了。老夫保你。”
他站起身,往里走。
走出几步,忽然停下。头也不回地说:
“当年请田宅,是为了让陛下安心。今日保你,也是这个理。小子,活着比什么都强。”
说完,他进去了。
姚庭坐在廊下,望着面前那盏酒,许久没有动。
墙头忽然传来一声响动。离朱探出半个脑袋,小声嘟囔:“这老头儿请喝酒也不请我……”
力牧从后头一巴掌拍在他肩上:“闭嘴!”
啪。
离朱龇牙咧嘴,从墙上滑下来,蹲在角落里画圈。
姚庭看着这一幕,忽然笑了笑。
他端起酒盏,把剩下的酒饮尽,站起身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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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南里宅中的时候,青要正在院里收药。
她把晾干的草药一捆一捆扎好,动作很慢,很稳。
姚庭走过去,在她旁边站定。
“王老将军知道什么?”
青要手上的动作没停:“知道一些,但不多。他是聪明人。”
姚庭:“聪明人不问?”
青要抬起头,看着他:“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不该问。”
姚庭沉默片刻,望向东南方。
那颗星在白天看不见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离朱从后头凑过来:“哥,你们说啥呢?”
力牧一巴掌拍过去。离朱早有防备,一矮身躲开,得意地笑:“嘿嘿,这回没拍到——”
力牧另一只手已经等着了。一巴掌拍在他肩上。
“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。”
啪。
离朱揉着肩,一脸委屈。
常先靠在柴堆上,嘴角动了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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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李斯府。
书房里燃着灯,映出三道人影。
李斯坐在案后,面前站着两个人——上卿姚贾、府令赵高。
李斯面带笑意,温言抚慰:
“两位近日辛苦了。太祝丞之事,姚君不必介怀,赵府令也不必多心。都是为朝廷办事,些许误会,说开就好。”
姚贾看了赵高一眼。赵高也正看着他。
两人目光一触即分,各自垂下眼帘。
李斯看在眼里。他面上笑容更深了。
“臣等明白。”姚贾拱手。
赵高也拱手,没说话。
李斯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二人退出书房。
房门阖上的瞬间,李斯脸上的笑容就敛去了。那笑容像被人一把扯下来,露出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冷,不是狠,是疲惫。
很深很深的疲惫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那颗星已经亮起来了。
李斯站在窗前,望着那颗星。脸上那疲惫越来越深,像被人拿刀刻进去的。
他喃喃自语:
“姚贾、赵高……还有那个姚庭。你们一个个的,都有秘密。我也有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案前。拿起那枚刻着“朝歌”的玉符,对着灯看了看。
“但我的秘密,是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他把玉符放下。继续翻阅案上的各地文书。
灯火映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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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阳宫,御书房。
始皇批完最后一卷奏章,搁下笔。内侍呈上热汤,他接过来抿了一口,目光落向窗外。
那颗星悬在东南方。亮得刺眼。
“李斯最近……”始皇忽然开口,“话有点多。”
内侍吓得一哆嗦,跪在地上低着脑袋,不敢应声。
始皇没有看他。只是望着那颗星。
良久,他喃喃道:
“分封也好,郡县也罢。朕只想知道,这天下还能稳多久。”
他搁下汤盏,按了按胸口。
内侍吓了一跳,忙问:“陛下?”
始皇摆了摆手:“无事。”
他继续批阅奏章。只是握着笔的手,顿了顿。
星光从窗口照进来,落在他背上。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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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姚庭站在院中,望着东南那颗星。
青要从屋里出来,在他身侧站定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离朱蹲在墙头,忽然问:“哥,那颗星到底是个啥呀?”
姚庭没回答。
力牧从廊下探出脑袋:“别看了,睡觉。”
离朱嘟囔:“又不让问……”
常先靠在柴堆上,怀里抱着那面小鼓。月光照在鼓面上,泛着暗沉的光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,随即恢复平静。
姚庭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星。
比昨夜又亮了一分。
他想起王翦的话:活着比什么都强。
他想起青要的沉默。
他想起御座上那道看不清神情的人影。
他转身进屋。
躺下的时候,他摸了摸左肋。
那股热意还在。温温的,很安静。
窗外,那颗星亮着。
边缘的赤红,比昨夜又深了一分。
夜很深。
但有些东西,正在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