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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封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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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封赏

封赏令下来那日,天冷得出奇。

营地里生起一堆堆篝火,烟气被风扯得歪歪扭扭的,混着马粪和烤饼的味儿,呛得人直咳嗽着。姚庭站在帐外,听着传令吏念完那一串竹简上的字,愣了好一会儿。

“......积军功六转,赐爵军侯,宅一区于咸阳南里,隶五百户......”

吏人念完了,把简牍往他手里一塞,拱了拱手道贺,又匆匆忙忙往下一营去了。

姚庭低着头看着那卷简,半天没有动。

离朱凑过来,伸长脖子瞅着:“哥,军侯是啥呀?大不大?”

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:“没见识!军侯是第十级爵,够你吃一辈子了!”

啪!

离朱捂着肩膀跳开:“我又没问您嘛!您老拍我干啥呀!”

“老子乐意。”力牧大咧咧地往姚庭肩上一拍,“小子,混出头了嘛。”

姚庭被她拍得一个趔趄,终于回过神来,咧嘴一笑:“那今晚得请客了。”

“请!”力牧眼睛一下子亮了,“酒管够不?”

“管。”

“肉管够不?”

“管。”

力牧哈哈大笑,一巴掌又要拍下来,姚庭侧身躲开了:“再拍就拍没了。”

离朱在旁边幸灾乐祸:“该!让你也尝尝挨拍的滋味!”

姚庭转过头看着他,笑得挺和善:“离朱,今晚你负责倒酒啊。”

离朱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:“我......我负责啥?”

“倒酒。满上,一滴都不许洒。”

力牧又一巴掌拍在离朱背上:“听见没!倒酒!”

啪!

离朱欲哭无泪。

当晚,营中就摆上了酒。

说是摆酒,其实就是几口陶瓮往地上一搁,一人一个粗陶碗,肉是烤的羊,滋滋地冒着油,金色的油脂滴在炭上,嗤嗤地响着。王翦部下的将领来了七八个,蒙恬、王贲、李信都在,把个不大的营帐挤得满满当当的。

蒙恬第一个举起碗,冲着姚庭:“上次在临淄说好了,打完齐一块儿喝。今天总算是喝上了。”

姚庭笑着跟他碰了一下,仰起头就干了。酒辣得直呛嗓子,他面不改色,放下碗,又给满上了。

王贲在旁边打量着他,忽然问:“听说你在楚地设过伏?”

姚庭点了点头:“跟着李将军学的。”

李信正啃着一块羊排,满嘴是油,闻言抬起头来:“别介,我可没教过你啊。你自己琢磨的吧?”

姚庭笑了笑,没接话。

离朱抱着酒瓮,挨个给满上,转到力牧跟前的时候,力牧一把揪住他耳朵,把碗凑到他嘴边:“你也喝两口嘛!”

离朱挣扎着:“我不喝酒!我飞不稳!”

“飞不稳正好,省得你天天到处乱窜!”力牧把碗往他嘴里灌着,离朱被呛得直咳嗽,眼泪都出来了。

“咳咳咳——力牧姐我恨您——”

周围一片笑声。常先坐在角落里,手里的碗比平时喝得快多了,一碗接一碗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离朱眼尖,一下子就看见了,一边咳嗽一边喊着:“他笑了!常先笑了!你们看见没!”

力牧又一巴掌拍过去:“看见什么看见!倒酒!”

啪!

离朱委屈巴巴地继续满酒。

酒过三巡,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。众人转过头去,王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亲卫。

帐中诸将纷纷起身行礼。王翦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姚庭身上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。

“你就是姚庭?”

姚庭拱了拱手:“末将姚庭,见过将军。”

王翦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,转身就走了。

走出十几步,他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。那人回过头看了姚庭一眼,神色挺复杂的。

蒙恬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老爷子说,‘那小子,将来不可限量’。”

姚庭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老爷子喝多了吧。”

蒙恬哈哈一笑,拍了拍他肩:“喝多了也是老爷子嘛,他说的话,你记着就行。”

二、醉梦

夜深了,人散了,酒瓮空了。

姚庭躺在榻上,浑身发烫,脑袋里头像有几百个人在敲着锣。他翻了个身,想睡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
迷迷糊糊之间,眼前开始出现画面。

那是一个极高的地方,像是山顶,又像是祭坛。脚下是层层叠叠的云海,白色的,像一大片棉花铺在底下。云海下面,隐约能看见山川河流,还有城池村落,都变得很小很小。

一个背影站在他前面。

宽厚的肩背,披着战袍,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。那背影很高大,像一座山,又像一棵老树,扎根在这天地之间。

姚庭想开口喊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来。

那背影缓缓地转过身。

面容模糊得很,像隔着一层水雾,怎么都看不清楚。但那眼神——姚庭看见了。

那眼神正看着他。

像是在看一个久别的故人,又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。

然后画面就碎了。

新的画面浮现出来——一处简陋的茅屋,屋前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歪歪扭扭的,树皮皴裂着。槐树下面坐着一个女子。

青要。

是年轻的青要,比现在年轻得多,脸上没有那层霜雪似的冷意,眉目之间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温柔。

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孩。

婴孩很小很小,小手抓着青要的衣襟,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着什么。青要低下头去,脸颊贴着婴孩的额头,嘴唇轻轻地动着。

姚庭听不见声音,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。

她说的那句话,他梦里曾经听见过——

“娘在,娘在。”

姚庭想走近些,想看清那婴孩的脸。

脚刚迈出一步,画面就碎了。

他猛地睁开眼,满身都是冷汗。

营帐里头一片漆黑,篝火已经燃尽了,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,一明一灭的。离朱在角落里蜷着,打着细小的鼾声。

姚庭躺在那儿,望着帐顶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
那婴孩是谁呢?

青要的孩子?

他忽然想起乌云信里写的那些话——“涂山氏历代孤女共用一名”“每代一人,活不过三十”。

那婴孩......是上一代的“婴”吗?

还是......
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
三、青要

咸阳南里,新赐的那座小院里头。

青要坐在院中,望着天边那颗星。鼎成夜之后,那星比之前更亮了,边缘的红色几乎覆盖了半个星体,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。

她手里握着一块玉石。

那玉不大,能握在掌心里头,通体是温润的,但布满了裂纹——密密麻麻的裂纹,像一张细密的网,把整块玉都给裹住了。月光照在玉上,裂纹深处隐约泛着淡淡的金色,像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里头。

她低着头看着那块玉石,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一些。

那柔和只是一瞬。

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只是把玉石贴在胸口,贴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抬起头,继续望着那颗星。

四、容成公

翌日清晨,咸阳城东门那边。

守卒们刚刚换完了岗,正缩在城门洞里头跺着脚取暖。冬天的早晨冷得刺骨,呵出来的气都是白的,一团一团的。

忽然之间,一个老者的身影从远处慢慢过来了。

他倒骑在一头青牛背上,须发都是白的,面容清癯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麻衣,腰间挂着一个葫芦。青牛走得很慢很慢,蹄子踏在冻硬了的土地上,发出“嗒嗒”的轻响。

守卒们看见了,只当是个怪老头,没人在意。

老者行到城门下边,抬起头看了看那高大的城墙,又转过头望向东南方。那里,一颗星在白天也隐约能看见,边缘一圈红色。
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叹了口气。

那叹息声很轻很轻,但守卒们都听见了,像有人在耳边吹了一口气。他们四处张望着,却什么也没发现。

老者已经走了。

青牛驮着他,慢慢地消失在东边的地平线上,留下一串蹄印,很快就被风吹散了。

午后,姚庭院中。

力牧正靠着门框嚼着干草,忽然直起身,盯着东边看了好一会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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