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咸阳宫
九鼎轰鸣的那一刻,李斯正在殿外候着。
大典已经快到尾声了,始皇端坐在咸阳宫正殿里头,接受着百官的朝贺。十二旒的冠冕垂下来,遮住了天子的神情,只露出下颌一道冷硬的线条。殿中焚着西域那边进贡来的香料,白烟袅袅地升着,把满殿文武的身形衬得有些虚幻起来。
天下一统。
这个从秦孝公那时候起历代先君念念不忘的词,今天总算是落成了。
李斯微微松了口气,正要跟着赞礼官的唱喝行拜礼,忽然——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沉的轰鸣从殿后传来,像巨钟被撞响了,又像地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。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,而是从骨头里头震起来的,让人头皮一阵发麻。
李斯猛地抬起头。
殿中群臣一阵骚动,有人惊呼出声:“鼎!九鼎!”
咸阳宫正殿的后头,供奉着从周室那边迁来的九鼎。那是王权的象征,是“定鼎”这两个字的由来。此刻九鼎里头的一个——李斯记得那是雍州的鼎——正在剧烈地颤动着,鼎身泛起金光,越来越亮,最后化作一道光柱,冲破殿顶,直直地射向云霄。
轰然一声,殿顶的瓦片四处飞溅。
金光冲天的那个刹那,李斯看见始皇站了起来。冠冕下的面容依旧看不清楚,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道利剑,直直刺向那道光芒。
只是一瞬。
金光消散了,九鼎归于沉寂。殿顶破了一个大洞,冬天的冷风灌进来,吹得群臣的衣袂翻飞着,却没有人敢动一下。
“天降祥瑞!”有人高呼起来,“陛下统一天下,九鼎感应,这是上天的贺礼啊!”
群臣像从梦里醒过来一样,纷纷附和着。
李斯却盯着那破洞外头的天空,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东南方,紫微星暗了一暗,随即就被一股赤红的气给吞没了。那赤气从地平线升起来,冲霄而上,像一道看不见的火焰,把半边天烧得通红。只是片刻工夫,赤气又散开了,星象恢复成往常的样子,但紫微星的边缘,已经染上了一圈赤红。
“天象有异。”李斯低声自语着。
他转过头看向殿外,那里站着一群方士,是今天大典召来观礼的。人群里头,青要的身影一闪而过,已经往宫外走去了。
李斯眯起了眼睛。
二、城外
姚庭正在营帐里头擦着那把铜戈。
灭了齐国之后,大军陆续返回了咸阳,他这支人马就驻扎在城外二十里的地方,等着封赏的消息。夜里没什么事做,他就把戈擦得锃亮,对着油灯看戈锋上那些细密的纹路。
忽然之间,胸口一热。
那热来得毫无征兆,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他心口上。姚庭手一抖,铜戈就掉在地上,他踉跄着站起来,伸手捂住左肋——
那里,一股热意从骨头缝里头往外钻,像被封印了三千年终于找到缝隙的洪流,想要破体而出。
姚庭咬紧了牙关,额上的青筋暴起,却怎么也压不住。
全身泛起金红的光芒。
那光芒透过衣甲,照亮了整个营帐。帐外传来战马的嘶鸣声,士卒的惊呼声,但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似的,模模糊糊听不真切。他只觉得自己正在膨胀着,正在变高着,正在变成另一个人——
然后,光芒就消散了。
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姚庭双膝一软,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,连抬手都费劲。
帐帘被人掀开,离朱探进半个脑袋:“哥!你刚才——”
他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姚庭,一下子就愣住了。
姚庭抬起头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着,想说什么,却只喘出来几口气。
离朱冲进来,扶住了他:“你怎么了呀?刚才那光——我看见你发光了!金红色的!整个营帐都亮了!”
姚庭摇了摇头,说不出话来。
营帐外头的喧哗声越来越大。离朱把姚庭扶到榻上坐好,转身出去,过了一会儿回来,一脸古怪:“怪了,外面那些兵说刚才忽然心慌得很,马也惊了,但啥也没看见。力牧让我问你,是不是你搞的鬼呀?”
姚庭总算喘匀了气,声音涩涩的:“我......不知道。”
离朱挠了挠头:“那光......”
姚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还是那双手,没什么特别。但刚才那一瞬间,他恍惚看见了什么东西——
一个巨大的祭坛。
一堆燃烧的篝火。
无数人跪伏在地上,山呼着什么。
他闭上眼睛,那些画面就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三、各处
力牧正在营中喝着酒。
她盘腿坐在自己的帐子里头,一坛浊酒已经见了底。忽然之间,手边的铜斧震颤起来,像活了一样。
她一把按住斧柄,斧身还在颤着,发出细微的嗡鸣声。
力牧抬起头,望向东南方。
那里,赤气冲霄而上,但已经散了大半。她看了片刻,低下头嘟囔了一句:“这小子......终于有点样子了嘛。”
然后继续喝着酒,只是酒坛举得比平时高了些。
常先背靠着那面大鼓坐着,闭着眼睛养神。
鼓面无风自动。
“咚——”
一声低沉的鼓响,不是他敲的。紧接着又是两声,三声,越来越密,像有人在远处擂着鼓,又像这面鼓自己想起了什么。
常先睁开眼睛。
他盯着鼓面看了好一会儿,鼓槌从手里滑落下去,砸在地上,骨碌碌滚出老远。
他面无表情,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白泽站在咸阳城东的一处阁楼上,抬起头望着天空。
赤气映在她眼底,把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。她恍惚了一瞬,仿佛看见一个背影——
宽厚的肩背,披着战袍,站在高处,俯瞰着万民。
只是一瞬,那背影就消散了。
白泽垂下眼,什么也没说,转身就下了楼。她的脚步声在木梯上轻轻地响着,一下,一下,踩得很稳。
离朱在营外的一棵树上打着盹。
他白天飞得累了,夜里随便找了棵歪脖子树,蜷在枝丫间呼呼大睡着。忽然之间,体温一下子就升高了,像被人扔进了火堆里头。
“哎哟!”
离朱惨叫了一声,从树上栽下来,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
他爬起来,浑身烫得像火炭,拼命拍打着身上的衣服:“着火了着火了——咦?”
拍了半天,没火。
体温迅速地降下去,恢复成正常的样子。
离朱打了个喷嚏,揉了揉鼻子,四处张望着:“谁念叨我呢这是?”
没人回答。
他挠了挠头,又爬回树上,继续睡去。
四、青要
青要赶到营地的时候,姚庭已经缓过来了。
她步伐很快,衣袂在夜风里头翻飞着,鬓边几缕白发被吹得贴在脸颊上。离朱远远看见她,刚要喊,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。
她走进营帐里头。
姚庭坐在榻上,抬起头看着她。烛火映着他的脸,汗水还没全干透,但神色已经稳下来了。
青要蹲下来,抬手按在他左肋上。
手凉,稳,和平时一样。
姚庭没动,任她按着。片刻之后,那股残余的躁动彻底平息了,像火被水浇灭了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