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要收回手,要站起来。
姚庭一把拉住她的手腕。
“刚才那是什么?”
青要低着头看着他。她的手腕很细,被他攥着,没挣开。
沉默了一会儿,她开口了,声音一如既往地冷:“你。”
“我?”姚庭愣住了,“什么意思啊?”
青要不答,挣开他的手,转身要走。
就在这个时候,空中传来一道声音。
那声音极远,远得像从天边传来的;又极近,近得像在耳边低语着。分不清是男是女,分不清是老是小,只是飘飘忽忽的一句话:
“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青要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的睫毛颤了颤,很轻,但姚庭看见了。
他撑起身子,想追问,青要已经继续往外走了,没有回头。
“谁在说话?”姚庭喊着。
青要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头,只留下一句话,被风送进帐中:
“别问。”
姚庭愣愣地看着那帐帘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五、药铺
咸阳城南,巷子深处。
大鸿正在灯下分拣着药材。窗外的赤气已经散了,但半边天还残留着一层暗红色,像烧过的余烬。
他抬起头看了一眼。
那赤气的位置,正是城外姚庭驻军的方向。
“开始了啊。”他自言自语般轻声说。
然后低下头,继续把黄芪一根一根地码齐着。动作很慢很慢,像在下着一盘永远也下不完的棋。
窗外,那颗星冷冷地照着。
六、归营
姚庭回到自己住的地方——其实是营帐旁边的一间小土屋,原来是看林人住的,空着,他就占了。
离朱跟在后面,絮絮叨叨的:“哥,你真没事了呀?刚才那光真不是我眼花,力牧也说看见了,虽然她嘴硬不承认......对了,青要大人来干啥呀?她怎么又走了?你拉住她手腕干啥呀?”
“闭嘴。”姚庭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离朱跟进去,正要继续说,肩上就挨了一巴掌。
啪!
力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,收回手,大咧咧地往里走:“让你闭嘴就闭嘴嘛,哪那么多废话。”
离朱捂着肩膀跳起来:“又打我!我招谁惹谁了我!”
力牧一屁股坐在榻上:“你招我了。”
离朱气得直蹦,又不敢还手,只能拿眼睛瞪着她。
常先进来,默默地把一碗热水放在姚庭面前,然后转身就出去了。
姚庭端起碗,发现碗底压着一片竹简。他翻出来看了看,上面刻着两个字:
“稳住。”
笔迹很拙,但一笔一划的,像是刻在骨头上那么用力。
姚庭盯着那两个字,嘴角动了动。
门口,白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。
她站在门框里头,夜风把她的衣摆吹得轻轻扬起。她看着姚庭,目光淡淡的,却让姚庭有一种被看透了的感觉。
“你开始像他了。”她说。
姚庭抬起头:“像谁?”
白泽没回答,转身就离开了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离朱凑过来:“她说的他是谁呀?轩辕?”
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:“就你话多。”
啪!
离朱揉着肩膀,委屈得不行:“我今天挨多少下了我......”
姚庭没理他们,只是握着那碗热水,望向窗外。
东南方,赤气已经散了,那颗星重新亮起来。但比之前更亮了,边缘的赤红几乎覆盖了整个星体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“最后一次机会。”他低声重复着那句话。
什么意思?
谁的“最后一次”呢?
他想起青要的睫毛颤了一下的样子,想起她没回头就消失在夜色里,想起她按在他左肋上的手——凉,但是稳。
他低下头看着碗底那两个字。
“稳住。”
稳得住吗?
远处,力牧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。离朱蜷在角落里,嘴里嘟囔着什么“明天再挨打我就不干了”,然后沉沉地睡去。
姚庭吹灭了蜡烛,在黑暗中坐着,看着窗外那颗星。
那颗星也看着他。
七、李斯
深夜。李斯的府上。
书房里头只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已经燃了大半,火苗忽明忽暗的。李斯坐在案子前头,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简牍,笔搁在砚台上,墨早就干了。
白天的异象,九鼎轰鸣,赤气冲霄。
他派去打探的人回来报告说“天象自然,没什么妨碍”。
没什么妨碍?
李斯冷笑了一声。他那双从荀卿门下练出来的眼睛,最会看的就是有妨碍的东西。
九鼎不会无缘无故地轰鸣,天象不会凭空地异变。还有那个叫青要的方士——他记得,是姚庭身边那个冷着脸的女子。今天大典,她站在方士群里头,异象发生的时候,她第一个就离开了。
姚庭。
那个年轻人,身上总有古怪的地方。从长平到邯郸,从易水到蓟城,每一次大战,他都活下来了,还活得越来越好了。李斯见过太多人,能活下来的要么是命硬,要么是身上有古怪。
姚庭这两样都占全了。
李斯提起笔,蘸了墨,在简牍上写下几行字。
写完之后,他封好了,交给门口候着的心腹。
“送去给姚贾。亲手交给他。”
心腹接过去,躬着身退下了。
李斯独自坐在书房里头,望向窗外。
那颗星挂在东南方,比平时亮得多,边缘一圈红。
他看了片刻,低下头,继续批阅着案子上的公文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窗外,那颗星冷冷地照着咸阳城,照着城外二十里的营地,照着城南巷子深处的药铺,照着无数人的夜。
夜很深,很静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今夜之后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