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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临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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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王政二十六年春

一、北线烟尘

王贲的大军从燕南之地开拔的时候,道旁的雪还没化干净。

姚庭勒马站在一处土坡上,看着蜿蜒南行的秦军步卒。戈矛像一片林子,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,旌旗卷着料峭的春风,发出猎猎的声响。这是他第二次跟着王贲出征了——上一次是两年前的水灌大梁,这一次,要对付的是六国里头最后一个:齐国。

“想什么呢?”

蒙恬策马过来,玄甲上沾满了尘土,手里拎着两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面饼,扔给姚庭一个。

姚庭接过来,啃了一口,差点没把牙给崩掉:“想这回打完了,能不能让我歇个两年。”

蒙恬笑了一声,没接话。他眯着眼望向东南方向,那边是天边一线灰蒙蒙的平野,再往前,就是齐国的地界了。

“家父说,齐人把主力全扎在西线高唐那边,守着黄河渡口,守得跟铁桶似的。”蒙恬把饼掰碎了往嘴里塞着,“可咱们不从那儿走。”

姚庭知道。行军路线早就定下来了——避开正面,从原燕国南部直插进去,绕开齐军主力,直接扑向临淄。这是王贲的用兵之法,不跟人硬碰硬,专捅软肋。

“你干爹呢?”蒙恬忽然问。

姚庭呛了一口,咳嗽着回过头,离朱正蹲在三丈外一块石头上,拿根树枝戳着地上的蚂蚁窝,嘴里念念有词:“戳你东,你往西,戳你西,你往东......”

力牧靠在一棵树干上,懒洋洋地啃着同一个品种的硬面饼,咬得嘎嘣嘎嘣的。常先盘腿坐在地上,面无表情,像一截刚出土的石俑。

“那边。”姚庭朝后努了努嘴。

蒙恬看了一眼,嘴角抽了抽:“你这家将......脑子没事儿吧?”

“没事,”姚庭面不改色,“就是有点儿碎。”

远处,离朱终于把蚂蚁窝给戳塌了,满意地拍拍手站起来,一抬头看见姚庭正盯着他,立刻咧嘴笑着,远远地喊:“哥——还有多远啊——我腿都快走细了——”

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背上,声音清脆,隔着二十丈都能听见:“你飞啊!你不是能飞嘛!”

啪!

离朱踉跄了两步,回过头怒目而视:“飞一次睡十二个时辰!你背我走啊!”

“老子背你?”力牧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站起身,“老子把你扔沟里还差不多。”

常先的嘴角动了动。

离朱眼尖,立刻大喊起来:“他笑了!常先笑了!”

力牧又是一巴掌:“吵什么吵,走了!”

啪!

蒙恬看着这一幕,沉默了老半天,才对姚庭道:“你这家将,还真是......热闹得很。”

姚庭把啃不动的饼收进怀里,翻身上了马:“热闹就对了。走吧,将军等着呢。”

大军继续南行。

二、临淄城下

秦军出现在临淄城北的时候,齐人一点防备都没有。

不是没准备——齐王建听了后胜的劝,早把大军撤了,说是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,结果秦军真来了,连个战的人都没有。

姚庭随王贲的前锋骑兵冲过北门时,城门洞里只有几个守卒,看见秦军旗帜,扔下戈就跑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
城门甚至都来不及关上。

王贲的前锋骑兵从北面丘陵地带冲出来的时候,临淄北门外的市集还在照常开着,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陶器的,挑担的、推车的,挤成一团。当秦军的戈矛出现在地平线上的那一刻,整个市集静了一瞬,随即就像炸了窝的蚂蚁,四散奔逃。菜筐翻了,布匹散了,陶器碎了一地,到处都是哭喊声和叫骂声。

“进城!”王贲的传令兵飞马而过,“将军有令,直取齐宫,不得掳掠!”

姚庭抽刀跟了上去。

蒙恬在他左侧,两个人并马冲进了城门。城门洞里有几个齐国守卒试图抵抗,被蒙恬一矛一个挑了,血溅在青色城砖上,很快就被马蹄踏成了泥泞。

临淄是个大城。战国时候苏秦说它“七万户,臣窃度之,不下户三男子,三七二十一万”,此刻这条夸赞变成了噩梦——街道太宽了,巷子太多了,秦军涌进去之后,像水泼进沙地里,迅速分散成无数股小股队伍。

姚庭带着力牧几人穿过一条窄巷,迎面就撞上一小队齐兵,约莫二十来个人,正慌慌张张地往东跑。

双方照了面,都愣了一下。

“杀过去。”姚庭只说了三个字,人已经从马上跃起。

开窍之后,他打架的话越来越少,动作越来越快。力牧说他“蔫坏”,常先说他“利落”,离朱说他“越来越像青要大人了”——说完就被姚庭弹了脑门。

此刻刀光一闪,当头那个齐兵还没来得及举起戈,就被姚庭一刀背拍在脖颈上,闷声倒在地上。不是不想杀人,是王贲有令——投降的就不杀。

离朱跟在后头,边跑边喊:“留两个!给我留两个嘛!”

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:“喊什么喊!自己上啊!”

啪!

离朱被拍得往前一栽,顺势就钻进人堆里,左躲右闪,专门使绊子,把齐兵一个个撂倒在地上,嘴里还念叨着:“这一个......哎哟差点儿......这一个......嘿倒了!”

常先沉默地跟在后面,手里一根铜殳,只挑不刺,动作干净得像在练习劈柴。

等姚庭收刀的时候,巷子里已经躺了一地的人。离朱蹲在最后一个齐兵旁边,戳着他的脸:“醒醒啊,我又没使劲儿。”

“走。”姚庭没停步,继续往城中心方向走。

穿过这条巷子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齐宫到了。

三、狐影

齐宫外面,秦军正在清理最后一批抵抗的人。

姚庭勒住马,正要向王贲的旗号那边靠拢,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影子。

齐宫东侧的一处废弃偏殿,残破的屋檐下面,有什么东西一闪就过去了。

不是人。

那影子太轻、太快,像风卷起的一片枯叶,但姚庭看得分明——那是狐。

他勒住马,左肋深处那股热意微微翻涌了一下。不是疼,只是热,像有人在他肋下放了一块温过的玉石。很克制,只是提醒,不是警告。

“怎么了?”蒙恬跟上来,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“那边有埋伏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姚庭顿了顿,“我过去看看。”

“我跟你——”

“不用。”姚庭打断他,“蒙将军去王将军那边复命吧,这点小事,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
蒙恬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小心点儿。”

等蒙恬走远了,离朱从后头冒出来:“哥,看到啥了?”

“狐影。”姚庭下了马,把缰绳扔给力牧,“你们在这儿等着,我去看看。”

“我跟你——”

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姚庭瞪了离朱一眼,“万一我半天没回来,你飞去找青要。”

离朱闭上嘴了。

姚庭独自穿过一片倒塌的廊柱,往那处偏殿摸过去。齐宫占地极大,这座偏殿在宫城东北角,已经废弃了好多年,屋顶塌了一半,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,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过就沙沙地响着。

他在一堵残墙后面蹲下来,屏住呼吸细听。

风里头有妖气——很淡,淡得像晨雾,要不是左肋那点热意在提醒,根本就察觉不到。那狐影再没出现过,偏殿里头一片死寂。

姚庭等了一会儿,正要起身,远处忽然传来离朱的喊声:“哥——青要大人到城外了——说要自己进去转转——”

声音大得能传出二里地。

姚庭闭了闭眼,忍住了出去揍他一顿的冲动。

偏殿里头什么动静都没有了。那狐影没再出现,妖气也散得一干二净。

姚庭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偏殿,转身往回走。

走出十来步,他忽然停下,回过头。

偏殿的屋檐下面,一道透明的影子一闪就过去了。

这回他看清了——那是一只九尾狐的虚影,悬在半空中,正低着头看着他。它的眼睛是淡金色的,里头像有光在流动着,就那么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
只是一瞬,虚影就消散了。

姚庭站了一会儿,摸了摸怀里的玉石。烫得惊人。

四、药铺

数日之前。咸阳。

青要离开咸阳之前,去了一趟城南。

那条巷子她很熟悉。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,树干上有个大洞,黑漆漆的。巷尾有口井,井水又咸又涩,没人喝,只用来浇菜。巷子深处有间药铺,铺子没挂招牌,只有一个中年文士坐在里头,常年在那儿晒着药。

大鸿。

青要不知道他叫什么,只知道每次来,他都会递给她一包药,不收钱,也不多话。

这一次也是一样。

她推开门的时候,大鸿正把一簸箕黄芪摊开来晒着。听见脚步声,头也没抬:“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次去东边?”大鸿把黄芪一片一片地摆好,动作很慢,像在摆着棋子。

青要顿了顿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大鸿笑了笑,没回答。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青布包袱,递给她:“路上带着吧。有些地方阴气重,这东西能压一压。”

青要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几包配好的药,还有一枚小小的玉符,上面刻着符文,看着挺眼熟。

“这是......”

“压妖气的。”大鸿终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“你这次去的地方,有旧人。”

青要盯着他:“你到底是谁?”

大鸿又笑了笑,没回答,转身抓药去了。

青要站了一会儿,把包袱收好,推门离开。

走出十来步,她忽然回过头。

药铺的门半掩着,大鸿站在门里头,正看着她。

阳光照在他脸上,明明暗暗的,看不清是什么表情。

青要没再问,转身走进巷子的阴影里。

五、地宫

临淄城外,东南方向二十里地。

青要站在一处荒坡上,脚下是一片杂乱的灌木丛。这里离临淄城不算远,却荒得像没人来过。灌木丛深处,有一个塌陷的坑洞,洞口被枯藤遮得严严实实的,要不是仔细看,根本就发现不了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符——大鸿给的那枚。玉符此刻微微发着烫,符文亮了一瞬,指向洞口。

妖气从里头渗出来。很淡,很旧,像埋在地底下几千年的陈酿,一开坛,扑面而来的全是岁月的气息。

青要拨开枯藤,跳了进去。

洞很深。落地的时候,脚下是石板,铺得整整齐齐。她抬头看了一眼——洞顶离地面至少三丈高,四壁是人工砌成的青砖,砖缝里头长满了苔藓,湿漉漉的,往下滴着水,滴答、滴答的,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
往前走,甬道越来越宽。

尽头是一扇石门,半开着。

青要推开门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地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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