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圆二十丈的大厅,穹顶高耸,四壁刻满了符文。正中是一座石台,石台上放着三盏青铜灯,灯早就灭了,灯盏里头积满了灰尘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,混着淡淡的香火气息。
石台周围,三团残魂在游荡。
青光,金光,灰蒙蒙的光,飘飘忽忽的,像三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气。
青要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三团残魂察觉到生人的气息,同时转向她。
中间那团残魂开口了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飘飘忽忽的:“涂山氏的后人?”
青要不答。
左边的残魂凑近了些,上上下下打量着她:“你身上......有轩辕的味儿。”
青要依旧不答,只冷冷地看着它们。
右边的残魂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像碎瓷片在摩擦着:“三千年了,还有人记得轩辕呢?”
青要终于开口:“妲己呢?”
三团残魂同时静了一瞬。
中间那团——九尾狐狸精的残魂——幽幽地说:“你找她做什么?”
“问话。”
“问什么?”
青要看着她,一字一顿:“她怎么死的。”
九尾狐狸精的残魂飘到石台上方,低头看着自己的虚影,声音里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:“封神那日,她魂魄本应消散的。帝辛用人皇血封住了她,囚在朝歌残阵里头。”
青要眉头动了一下。
左边的残魂——九头雉鸡精——插嘴道:“他在等你呢。”
“谁?”
“帝辛。”雉鸡精的残魂闪烁了一下,“不,等你身边那个小子。轩辕转世的那一个。”
青要沉默了片刻:“为何?”
三团残魂同时笑了起来,笑声在地宫里回荡着,带着说不清的悲凉和嘲弄。
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玉石琵琶精的残魂飘到她面前,虚影凝成一枚玉片,浮在半空中,“拿着吧。”
青要伸手接住。玉片上刻满了符文,和朝歌残简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“告诉他,轩辕坟三妖......等不到那一天了。”九尾狐狸精的残魂渐渐变淡,越来越透明,“替他探的路,替他藏的线,替他......我们走了。”
“妲己呢?”青要追问。
三团残魂同时消散了,只留下一句话,飘飘忽忽的,像风里的灰烬:
“她一直在朝歌等着他呢。”
青要站在地宫中央,握着那枚玉片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四周归于一片死寂。
六、两头跑
离朱飞在半空中,往下瞅着。
城外东南方向有一片荒坡,看着普普通通的,可他眼睛好使,一眼就看见坡上有个洞,洞口有刚踩过的痕迹。
他落下去,探头往洞里看:“青要大人——在不在呀——”
洞里没动静。
离朱正要再喊,一道白影从洞里掠出来,落在他面前。
青要面无表情,鬓边几缕白发在风里头微微晃动着。
离朱吓了一跳,往后蹦了半丈远:“您、您从底下上来怎么没声啊!”
青要不答,只看着他:“姚庭呢?”
“在城里呢!跟蒙恬一块儿收拾残局呢!”离朱凑上来,“大人,您找到啥了?”
青要把那枚玉片收进袖子里:“告诉他,废墟里头有东西,我处理完了。帝辛在朝歌等着呢。”
离朱眨巴眨巴眼:“就这?”
青要看了他一眼。
离朱立刻闭上嘴,转身就跑——跑了两步想起来自己会飞,扑棱一下就腾空了,往临淄城方向飞去。
飞出一段,他回头喊着:“您不回城啊——”
青要已经往咸阳方向走了。
离朱挠了挠头,继续飞。
......
临淄城,齐宫外面。
姚庭正蹲在一处倒塌的廊柱上,看着秦军清点战利品。离朱从天而降,落地时踉跄了两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地喘着气。
“青、青要大人让我、让我带句话......”
姚庭跳下来,递给他水囊:“慢点儿说。”
离朱灌了两口水,把话复述了一遍。
姚庭听完,沉默了一瞬:“她人呢?”
“往城外走了,说要回咸阳。”离朱蹲在地上,累得像条狗,“涿鹿那会儿飞三天三夜都没这么累过......”
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背上:“那时候你年轻嘛!”
啪!
离朱跳起来,原地蹦了三蹦:“我现在也不老!”
力牧又一巴掌:“不老你喘什么喘!”
啪!
常先的嘴角动了动。
离朱眼尖,立刻大喊起来:“他笑了!常先又笑了!”
力牧一把揪住他后领:“吵什么吵,收兵了!”
姚庭没理他们,独自往齐宫东北角走去。
那处废弃的偏殿还在,野草长得比人还高,破败的屋檐下面什么也没有。
他在地宫入口站了一会儿,弯下腰捡起一片碎布。
青色的衣角,是他认得的那种布料。
他知道她来过,也知道她不想当面说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石,烫得惊人。
远处,离朱又飞来了,落在他旁边,递过来一张帛书:“青要大人让我给你的。”
帛书上,是符文的拓印,和残简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姚庭收好,望向东南方。
那里是朝歌的方向。
七、回响
咸阳。城南巷子深处。
青要推门走进药铺的时候,大鸿正在晒着药。
他头也没回,只道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见到了?”
青要站在门槛里头,看着他。
大鸿把一簸箕甘草翻了个面,动作依旧很慢,像在下着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。
青要终于开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大鸿笑了笑,没回答。他转身走进里屋,过了一会儿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新包袱,递给青要:“这次是给你自己的。”
青要接过来。
“白发该压一压了。”大鸿看着她,眼神里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,“压不住的时候,再来找我。”
青要握着包袱,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到底是谁?”
大鸿看着她,笑了笑,转身抓药去了。
“一个老熟人。以后你会知道的。”
青要站了一会儿,推门离开。
走出巷口,她回过头。
药铺的门半掩着,大鸿站在门里头,正看着她。
阳光很亮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青要转过头,走进咸阳城的人流里。
八、夜
夜深了。
姚庭坐在营地外的一处土坡上,离朱蹲在旁边,百无聊赖地揪着草叶子。
远处,秦军的营帐里头灯火通明,间或有笑声和歌声传出来——灭了齐国,六国都灭了,谁都得高兴高兴。
可姚庭没去。
他摸着怀里那枚玉片,想着白天看见的狐影,想着地宫里头的那三团残魂,想着青要故意留在洞口的那片衣角。
离朱忽然开口:“哥,你说......我娘真的是羲和呀?”
姚庭转过头看着他。
离朱低着头,继续揪着草叶子,声音闷闷的:“那老头说的,应该没错吧。”
姚庭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想见她吗?”
离朱愣了一下,抬起头,咧嘴笑着:“不想。见了也认不出来。”
姚庭没说话,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远处,力牧的营帐里头传来鼾声——今天拍离朱拍累了。
常先的营帐静悄悄的,门口放着一个小木人,是今天削的。
姚庭站起身,望向咸阳方向。
那里有一盏灯亮着。
很小,很远,但他知道它在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