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什么也没有,只有灰蒙蒙的天。
“怎么了?”
力牧眉头皱着:“那老头......是容成?”
姚庭一愣:“你认识?”
力牧沉默了一会儿,摇摇头:“看错了。”
她又靠回门框,继续嚼着干草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五、泗水传闻
离朱是下午飞回来的。
他从天上落下来,踉跄了两步,一屁股坐在姚庭院中的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歇了三息,又开始嚷嚷起来:
“哥!哥!大消息!天大的消息!”
姚庭正在屋里擦着那把铜戈,闻言头也没抬:“什么消息呀?”
离朱爬起来,冲进屋里,手舞足蹈的:“泗水!泗水那边,有人捞鼎呢!”
姚庭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停了。
离朱见他感兴趣,更来劲儿了:“秦始皇下令打捞九鼎里头的一个!好多好多民夫,跳下水去捞,结果全淹死了!一个都没上来!”
力牧从门外进来,正好听见这话,“啐”了一口:“九鼎是那么好捞的?当年周室迁鼎,还沉了一个呢。那玩意儿有灵性,凡人碰不得的。”
离朱凑到她跟前:“力牧姐,那鼎里头到底有啥呀?”
力牧一巴掌拍开他的脸:“我哪知道!我又没捞过!”
离朱揉着脸,又凑到青要跟前——青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,正看着他们。
“青要大人,您知道不?那鼎里头到底有啥呀?”
青要沉默了一会儿,淡淡道:“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呀?”
“不是现在该拿的。”
离朱挠了挠头:“那什么时候能拿呀?”
青要不答,只是看了姚庭一眼。
姚庭对上她的目光,点了点头,没追问。
离朱急得抓耳挠腮的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:“你们能不能把话说清楚啊!”
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:“清楚什么清楚!吃饭去!”
啪!
离朱:“......”
六、李斯的书房
午后,李斯派人来请青要。
来的是个中年文吏,态度挺恭谨,只说“李相有请”。青要没多问,跟着他去了。
李斯的府邸在咸阳城西边,不算大,但收拾得很整齐。书房里头燃着炭盆,暖意融融的,和外头的冷是两个世界。
李斯坐在案子后头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正慢慢地看着。见青要进来,他放下简,抬手示意:“坐吧。”
青要坐下了,等着他开口。
李斯没有急着说话,而是把玩着案上的一方铜镇纸。那镇纸铸成卧虎的形状,虎目镶着两颗绿松石,在炭火映照下闪着幽幽的绿光。
“姚庭最近风头太盛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青要不语。
李斯抬起头看着她,目光挺温和,但温和底下有东西:“你告诉他,收敛点儿。这朝堂上,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得见他的。”
青要终于开口:“还有谁呢?”
李斯笑了。
那笑容里头带着一丝玩味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站起身,踱了两步,背对着青要:
“你以为只有姚贾?”
他转过身,看着她:“姚贾最近在查一件事——咸阳有人图谋不轨。你猜猜,那个有人,是谁?”
青要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李斯走回案子前头,坐下,双手交叠着放在案上,语气变得平淡起来:
“我替你们挡过几次了。第一次,卫国追查,我帮你圆过去了。第二次,废祠密道,我把那份名单给压下去了。第三次,鼎成夜那道光......你以为没人上报?”
他看着青要,一字一顿:
“下一次,我不会再挡了。你告诉姚庭,想要活着,就别太亮。”
青要沉默了片刻,起身,微微颔首,推门离开了。
李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过了良久,轻声自语:
“三千年了,还是这么冷。”
书房里头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像是在回应他的话。
七、药铺
傍晚,城南巷子深处。
青要推门走进药铺的时候,大鸿正在收着药。他把晾干的草药一捆一捆地扎好,码在墙角,动作慢而稳,像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。
见青要进来,他点了点头。
青要把一个青布包袱放在柜台上:“用完了。”
大鸿看了一眼那包袱——正是他之前给的那个。他笑了笑:“下次再来拿吧。”
青要站在那儿,没有走。
大鸿手上动作没停,只是问:“还有事?”
青要顿了顿:“你知道姚贾?”
大鸿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捆着药:“知道。”
“他背后是谁?”
大鸿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很平和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他看着青要,缓缓道:“你心里有数。”
青要沉默了一瞬,没再问,转身离开。
大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又抬起头看了看天边那颗星——此刻已经亮起来了,边缘一圈赤色。
他轻声道:“快了。”
然后继续捆着药。
八、决定
夜里,姚庭坐在院中,离朱蹲在旁边。
力牧靠在门框上,嘴里嚼着一根干草。常先坐在墙根下面,怀里抱着那面小鼓,鼓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青要从外头回来,把李斯的话转述了一遍。
离朱听完,腾地一下就站起来了:“他凭什么呀!咱们又没招他惹他!”
力牧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:“坐下!听你哥的!”
啪!
离朱揉着屁股坐下了,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的。
姚庭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他望着天边那颗星。那星比昨夜又亮了一分,边缘的赤色几乎覆盖了全部,只剩中心一点白光,像一只瞳孔。
离朱忍不住问:“哥,那咱们怎么办呀?”
姚庭收回目光,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让他们查去呗。”
离朱一愣:“啥?”
“让他们查。”姚庭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土,“查到了,我就认。”
离朱急了:“认什么认啊!认了不就完了嘛!”
“认我是轩辕转世,”姚庭掰着手指头数着,“认我要去朝歌,认我——”
他顿了顿,往青要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青要站在院门口,月光照在她身上,鬓边的白发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“认我欠她的。”姚庭把话说完了。
离朱愣住了。
力牧从门框上直起身,大步走过来,一巴掌拍在姚庭背上——这一巴掌比平时重得多,拍得姚庭往前踉跄了一步。
啪!
“行啊,”力牧咧嘴笑着,“有点样子了嘛。”
姚庭揉着背,龇牙咧嘴的:“力牧姐,咱能轻点儿不?”
“不能。”力牧大咧咧地走回门框边,继续嚼着干草。
常先的嘴角动了动。
离朱看见了,这回没喊,只是挠了挠头,小声嘟囔着:“你们这些人,真是......”
姚庭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:“早点睡吧。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”
他转过身,往自己屋里走。
走出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青要的方向。
那里还亮着灯。
昏黄的光,从窗纸里透出来,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