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王政二十三年,秋。楚地。
一、山道
秦军深入楚地已经整整三个月了。
昌平君之乱平定之后,王翦的主力跟楚军在蕲南决战,大破楚军,项燕败走。但楚地实在太大,残兵散卒四处流窜,追剿起来没完没了。
姚庭率部追一股溃兵,追了五天。
那股溃兵跑得其实不快,但滑得很,每次眼看就要追上,他们就钻进山里,绕一圈,又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。像是在拖时间,又像是在引着秦军往某个方向走。
第五天傍晚的时候,追到一条山道。
山道很窄,两边都是陡坡,长满了灌木。天快黑了,光线从树梢间漏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碎影。风吹过,树叶沙沙地响着,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
离朱从天上落下来,蹲在姚庭旁边:“前头三里地,有股人等着呢。百十来个吧,像是故意埋伏在那儿的。”
姚庭皱起眉头:“溃兵还有心思埋伏?”
离朱挠了挠头:“不像溃兵啊。领头那个,块头大得很,扛一把长戟,站那儿一动不动的,跟座山似的。”
姚庭心里动了一下,挥了挥手让队伍停下。
他策马往前走了几步,眯着眼看向前方。
山道拐弯的地方,确实有人影。不多,但站得很整齐,不像溃兵,倒像是专门等在这里的。
他回过头,想下令绕道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拐弯处那个人动了。
他迈着步往前走,一步一步,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踩得碎石哗啦哗啦地响着。他身后那百十来人跟着他,像一道黑色潮水,往这边涌过来。
姚庭握紧刀柄,盯着那个人。
走近了,终于看清了脸——一张方正的脸,浓眉,阔口,满脸横肉,眼睛里有血丝,但不是疲劳的那种血丝,是另一种东西。那东西在眼眶里烧着,青灰的,像死人骨头烧出来的那种火。
他认出这张脸。
项燕的部将,姓钟离,名眛,楚国有名的猛将。上个月在蕲南,他带着八百人冲过秦军三道防线,杀了两个校尉,最后被乱箭射退。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跑了。
看来是没死。
钟离眛走到三丈外,停下。
他看着姚庭,开口说话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着石头:
“辎重营的姚校尉是吧?等你很久了。”
姚庭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的火,他见过。
商庚。
现在又出现在钟离眛眼里。
钟离眛咧嘴笑了,那笑容在他那张脸上显得格外瘆人:“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——朝歌那边,等不及了。”
他举起长戟,往前一指。
身后那百十来人就冲上来了。
姚庭抽刀,大喊一声:“列阵!”
秦卒们冲上去,两股人撞在一起,杀声震天。
姚庭没动,盯着钟离眛。
钟离眛也没动,盯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,然后同时动了。
刀戟相交,当的一声巨响,震得姚庭手臂一阵发麻。钟离眛的力气大得惊人,一戟横扫过来,姚庭低下头躲过,戟锋擦着头皮过去,削掉了几根头发。他趁势往前一滚,从钟离眛身侧滚过去,回过身一刀砍在他后背上。
刀砍进去了,但砍不深。
钟离眛的后背硬得像石头,刀砍进去,只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。黑色的血流出来,混着汗水,淌了一背。
他回过头,看着姚庭,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。
“你打不动我的。”他说。
他再次扑上来。
二、强用遗泽
力牧从后头冲上来,一斧劈开两个楚卒,朝姚庭喊着:“让开!我来!”
姚庭没让。
他知道力牧能打赢,但他不想让。
他也说不清为什么。可能是那双眼睛里的火,可能是那句“等你很久了”,可能是心里那股一直被压着的东西,终于想冲出来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握紧刀,迎上去。
刀戟再次相交。
这一次,他没有后退。
他催动体内的力量——那股从余元残光里得来的、从火灵残火里得来的、从龟灵残甲里得来的力量。三股力量同时涌出来,在身体里冲撞着,像三条被关得太久的蛇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掌心烧起来。
紫色的火。
周身亮起来。
金色的光。
他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,冲进敌阵。
一刀,砍断了钟离眛的长戟。
两刀,砍在他肩上,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三刀,砍在他脖子上,人头就落了地。
钟离眛的身体倒下去,那双眼睛还睁着,眼睛里的火还在烧着,但慢慢地,灭了。
姚庭站在那儿,喘着粗气。
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了。
那些楚卒看着他,愣了一瞬,然后扔下兵器,四散奔逃。
离朱飞过来,落在他旁边,兴奋地喊着:“你赢了!你打赢了呀!”
姚庭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肋。
疼。
不是一般的疼,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动着,要破开皮肉冲出来。
那股热意从腰侧往上涌,涌过肋骨,涌向胸口。
他单膝跪在地上,大口地喘着气。
眼前开始发黑。
不,不是发黑。
是发红。
一片血红的天地,血红的尸山,血红的虚空。
一个无头的巨人站在那虚空里,以乳为目,以脐为口,手持干戚,正在看着他。
刑天。
巨人迈着步,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每一步都震得虚空在颤抖。
他走到姚庭面前,俯下身。
那张脸——如果那能叫脸的话——凑到姚庭面前。胸口的眼睛圆睁着,血红,像两团烧红的炭。肚脐的嘴张开,发出声音:
“轩辕......”
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,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,嗡嗡的,震得人脑袋疼。
“你......回来了......”
巨人的手伸过来,那只持盾的手,朝姚庭抓过来。
这一次,比上一回更近了。
近到姚庭能看见那手上的纹路,能闻到那股陈年的血腥味,能感觉到那股凉意——从指尖透过来,凉得刺骨。
他想躲,但动不了。
手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——
三、青要
一道白影忽然掠过。
青要出现在他身边。
她蹲下来,抬手按在他左肋上。
姚庭低下头,看见她的手——抖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。指节泛着白,青筋暴起,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压着什么东西。她咬着牙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着,流过垂落的白发。
黑烟从他左肋往外渗着,一缕一缕的,像活物一样扭动着,想往她手心里钻。她的手心压着那些黑烟,把它们一点一点压回去,压得很慢,很慢。
时间像凝固了一样。
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。
只有她的手,和他左肋那股要冲出来的东西,在较着劲。
过了很久,很久。
黑烟终于消失了。
青要收回手,站起来,要走。
姚庭伸出手,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她停住,没回头。
姚庭看见她的背影——那么瘦,那么薄,像一张纸,风一吹就会飘走。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从后背都能看得出来。
他想说什么,却看见她身子一软,倒了下来。
四、婴
姚庭一把抱住她。
她闭着眼,脸色白得像纸,白得透明,能看见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。白发散落在他手臂上,垂落着,像落了一层霜。
他愣了一瞬,然后喊出来:
“婴!”
没有回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都变了调:
“婴!”
还是没有回应。
她躺在他怀里,一动不动,像睡着了,又像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姚庭抱着她,浑身都在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