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王政二十三年,春末。淮南。
一、急报
大营扎在汝水北岸已经整整七天了。
前头传来消息,说是王翦将军率着主力跟楚军在蕲南那边相持着,一时半会儿分不出个胜负来。姚庭所部奉命留守在这里,护着粮道,等着消息。
离朱正蹲在营房门口,拿根树枝在那儿戳蚂蚁。戳一只,蚂蚁挣扎两下,翻个身,继续爬。他就又戳一下。
力牧从旁边走过,一脚踢在他屁股上:“闲着没事干是吧?”
离朱往前一栽,树枝飞出去老远,那只蚂蚁趁机跑了。他爬起来揉着屁股,委屈巴巴的:“我就戳个蚂蚁嘛!”
力牧斜他一眼:“戳蚂蚁能戳出军功来呀?”
离朱噎住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姚庭从营房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——这几日他一直在看地图,研究淮南的山川地势。听见力牧的话,他头也不抬地说:“他戳蚂蚁能戳出个洞来,咱们到时候埋人用得上。”
离朱瞪着他,嘴张得老大:“你怎么也学坏了呀?”
力牧一巴掌拍在姚庭肩上,力道不轻不重,拍得姚庭手里的竹简抖了一下。
“学坏了好,”力牧说,“学坏了才能在军中活下去嘛。”
离朱撇了撇嘴,正想还嘴,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三个人同时抬起头。
一骑快马从北边疾驰而来,马背上的斥候浑身是汗,一边跑一边喊着:“急报!急报!昌平君反了!”
整个营地像被捅了一棍的马蜂窝,瞬间就炸开了。
姚庭愣在那儿,手里的竹简差点掉到地上。
昌平君——那个在朝中位居丞相、被秦王尊称为“君”的人——反了?
斥候冲进大营,翻身下马,跪在主将帐前,气喘吁吁地禀报着:“昌平君在淮南立了旗,自称楚王!项燕率着楚军残部投奔过去了,淮南诸县纷纷响应!我军粮道受胁,将军有令:各部速速回援淮南,平定叛乱!”
姚庭站在原地,听着那斥候的声音,心里飞快地转着。
昌平君,本名熊启,楚国的王子,在秦国为相多年。他反了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楚地民心还没归附,意味着降卒可能再次反叛,意味着——
他抬头看着力牧。
力牧也在看着他,那眼神里有一点东西,像是“你小子在想什么呢”。
姚庭开口:“粮道一断,前头那几十万人就得饿肚子了。”
力牧点了点头。
姚庭又说:“咱们离淮南最近。”
力牧又点了点头。
姚庭把竹简一卷,塞进怀里:“走吧。”
离朱一下子跳起来:“去哪儿呀?”
姚庭:“打仗啊。”
离朱挠了挠头:“那我跟着你呗。”
二、峡谷
回援淮南的路,走的是山道。
这条路姚庭在地图上看了七八遍,知道它是穿行在低山丘陵之间的,两边都是密林,中间夹着一条狭长的谷地。若是有人埋伏在那儿,只需堵住两头,中间的人就成了瓮中之鳖。
他骑马走在队伍前头,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着。
太安静了。
时值春末,山林里本该有鸟叫的,有虫鸣的,有野兔窜来窜去的。但这会儿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,和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咔嚓声。
姚庭勒住马,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。
后面的士卒们不明所以,但都停了下来。
离朱从天上落下来,蹲在他旁边:“怎么了呀?”
姚庭没回答,只是看着前方。
峡谷两侧的山坡上,树林密得根本看不见里面的东西。但那些树——有些树的枝叶在晃着,晃得不对劲。不是风吹的方向。
他眯起眼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过头,对身边的一个百将说:“派两个人,绕到左边山坡上去看看。”
百将领了命就去了。
不到一刻钟,那两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跑回来,脸色煞白:“校尉!山坡上全是人!少说上千,正等着咱们进谷呢!”
姚庭心里一沉,随即又一松。
沉的是果然有埋伏。
松的是已经发现了。
他骑马往前走了几步,看着那条峡谷。谷口狭窄得很,只容三四骑并行,往里走越走越宽,到中段才开阔起来。若是真进了谷,前后一堵,那就真成了瓮中之鳖了。
他回过头,看向主将——这次回援的主将是李信的部将,姓蒙,名武,三十来岁,脸黑得像锅底似的,但打仗不含糊。
姚庭策马过去,抱了抱拳:“蒙将军,前方峡谷里有埋伏。”
蒙武勒住马,盯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姚庭:“太安静了,不是春末该有的样子。斥候探过了,山坡上藏着上千人。”
蒙武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绕道要两天,粮道等不起啊。”
姚庭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所以不能绕,得打。”
蒙武看着他。
姚庭指着峡谷两侧的山坡:“他们想等咱们进谷,两头堵。那咱们就不进谷——分兵两路,一路从正面佯攻,一路绕到他们后头,前后夹击。他们在山坡上,咱们也在山坡上,谁堵谁还不一定呢。”
蒙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在他那张黑脸上显得格外瘆人。
“有点意思啊。”他说,“你小子叫什么?”
姚庭:“辎重营,姚庭。”
蒙武点了点头,挥手叫来几个百将,开始分派。
半个时辰后,秦军分成了三队:一队正面佯攻,一队绕左,一队绕右。姚庭自请率左路,蒙武准了。
离朱凑过来,小声说:“你行不行啊?”
姚庭看了他一眼:“不行也得行啊。”
离朱挠了挠头:“那我跟着你吧。”
金光一闪,他就飞上天空,往左边山坡探路去了。
力牧扛着斧头走到姚庭身边,嘟囔道:“就这点人?不够砍的。”
姚庭看她一眼:“够用就行。”
力牧咧嘴一笑,露出白牙:“行,听你的。”
常先沉默地跟在后面,背上那面大鼓用布蒙着,看不出本来面目。
三、突袭
左边山坡的林子密得像一堵墙。
姚庭带着三百人,猫着腰,踩着枯枝败叶,一步一步往上摸。脚下的土松软得很,踩上去噗噗地响着,每一声都让人心里发紧。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天光,林子里暗得像傍晚似的,只有偶尔从叶缝漏下来的几缕光,在地上打出一个个光斑。
走了约莫两刻钟,前头传来离朱的暗号——一声短促的鸟叫。
到了。
姚庭挥了挥手,让士卒们停下,自己猫着腰摸到前头,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往外看。
林子外头,山坡的背面,黑压压的全是人。
那些人穿着楚军的衣裳,有的坐着,有的躺着,兵器堆在一旁,显然是在等着信号。领头的几个站在一块大石头边上,指着峡谷的方向,说着什么。
姚庭数了数,少说五百人。
他回过头,压低声音:“传下去,一会儿我喊杀,就往下冲。别出声,能近就尽量近。”
命令一个一个往后传。
姚庭盯着那些人,手按在刀柄上,等着。
风从山背后吹过来,吹得树叶沙沙地响。林子里有一只鸟叫了两声,又停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正要喊——
忽然,一道金光从头顶掠过,直直地冲进那群楚军里头。
离朱落了地,叉着腰,喊了一嗓子:“嘿!找你们半天了!”
那群楚军愣了一瞬,然后哗啦一下全站起来,抓起兵器就朝他扑过去。
离朱往后一跳,嘴里喊着:“哎呀呀,这么多人呀!”
姚庭恨不得骂娘。
他跳起来,刀往前一指:“杀!”
三百人从林子里冲出去,喊杀声震天响。
楚军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冲了个七零八落。有的还在抓兵器,有的刚站起来就被砍倒了,有的扭头就跑,跑了两步又想起自己是埋伏的一方,不能跑——但已经乱成一团了。
姚庭冲在最前头,一刀砍翻一个楚军士卒,抬起头找离朱。
离朱正被三个楚军追着满山坡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救命!救命啊!”
姚庭冲过去,一刀一个,砍倒了两个。第三个愣在那儿,离朱回过头一脚踹在他肚子上,那人就滚下山坡去了。
离朱喘着粗气,咧嘴笑着:“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。”
姚庭一巴掌拍在他肩上,拍得他一个踉跄:“你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捣乱的呀?”
离朱揉着肩膀,振振有词:“我是来引他们出来的嘛!你看,他们全站起来了,多好砍!”
姚庭懒得跟他废话,转身继续往前冲。
山坡上杀成一团。秦军人少,但占了突袭的先机,楚军一时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,被冲得四散奔逃。领头的那个楚军将领——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——挥舞着一把长戟,连砍了三个秦卒,稳住了一小片阵脚。
姚庭冲过去,一刀砍向他。
那大汉横过戟来格挡,当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姚庭手臂一麻,虎口震裂——这人力气不小。
两人战在一处。
刀来戟往,快得根本看不清。姚庭身形一矮,从戟下钻过去,一刀刺向大汉的肋下。大汉侧身躲开,反手一戟横扫过来,姚庭低下头躲过,戟锋擦着头皮过去,削掉了几根头发。
他趁势往前一滚,滚到大汉身后,回过身一刀砍在他腿上。
大汉惨叫一声,单膝跪在地上。姚庭站起来,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“降不降?”
大汉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血丝,忽然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让姚庭心里一紧。
大汉的嘴张开,说了一句话,声音沙哑得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:
“轩辕......你活不久了......”
姚庭愣在那儿。
那大汉单膝跪地,抬头狞笑,正要说什么——
一柄大斧从旁边劈过来,咔嚓一声,人头落地。
力牧收回斧头,啐了一口:“废话真多。”
姚庭愣住:“你怎么......”
力牧:“看着你磨叽,老子等不及了。”
远处,离朱飞过来,落在力牧旁边,喊道:“力牧姐你补刀!”
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背上:“补刀?老子砍的是脑袋!”
啪!
离朱揉着背,嘟囔道:“我就是夸你一句嘛......”
姚庭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脸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那股感觉——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动了一下。
左肋深处那股热意又翻涌了一下。
山坡高处,常先解下背上的大鼓,盘腿坐下,拿起鼓槌。
咚——
第一声鼓响,像闷雷滚过山林。楚军士卒愣住,脚下慢了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鼓声越来越密,越来越响,震得树叶簌簌往下落。秦军士卒只觉得浑身发热,力气凭空涨了三成,挥刀更快,砍得更狠。
离朱一边砍人一边喊:“常先你轻点!耳朵聋了!”
力牧一斧劈开两个楚军,头也不回地骂:“聋了好,省得你废话!”
战斗结束,姚庭站在山坡上喘着气。一转头,看见白泽站在远处的林边,正望着这边。
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。
白泽没走过来,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消失在林子里。
姚庭心里一动——她来做什么?只是看看?
四、密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