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焦村
秦军深入楚地已经整整半个月了。
王翦的六十万大军像一片黑色的潮水,漫过淮水,漫过一个个城邑,往东、往南不断地推进着。楚人节节败退,但退而不溃,时不时有溃兵散卒窜进山林里,聚成小股,专门袭扰秦军的粮道。
姚庭率部追一股溃兵,已经追了三天。
那股溃兵跑得其实不快,但滑得很,每次眼看就要追上了,他们就钻进山里,绕一圈,又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。像是在拖时间,又像是在引着秦军往某个方向走。
第三天傍晚的时候,追到一个叫焦村的庄子。
庄子不大,也就二三十户人家,但一个人影都没有。家家户户的门都敞开着,里头空荡荡的,灶台是冷的,床榻是空的,像是一夜之间全消失了。
姚庭在村里走了一圈,发现不对劲。
墙上、地上、树上,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。不是那种烟熏火燎的黑,是烧透了的那种黑——木头烧成了炭,石头烧裂了缝,连泥土都烧成了硬壳,踩上去咔嚓咔嚓地碎成一片。
像是被一场大火从头到尾彻底烧过一遍。
但房子没塌,只是全黑了。
离朱蹲在一堵焦墙前面,用手指戳了戳,墙上立马掉下一片黑灰。他把灰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。
“这火......”他欲言又止的。
姚庭看着他:“怎么了?”
离朱摇了摇头:“没事。就是......闻着有点熟悉。”
他没往下说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斥候从前头跑回来,单膝跪地:“校尉!溃兵往前逃了,但前面有一片荒地,中间立着一块石碑!”
姚庭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石碑?”
“是。方圆几里就那一块碑,孤零零地戳在那儿。兄弟们不敢靠近,觉得挺邪门的。”
姚庭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你们在这儿等着,我去看看。”
离朱一下子就跳起来:“我跟你去!”
姚庭看了他一眼,没拒绝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荒地走。
他不知道,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,有一个灰色身影一直跟着。从焦村到荒地,从荒地到石碑,她始终隔着一段距离,看着他在前头走。
二、石碑
荒地离焦村不过二里地。
说是荒地,其实是一片乱石滩,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土里冒出来,像一根根骨头。草长得很矮,枯黄干瘦的,紧紧贴着地皮,风一吹就倒了。天是灰白的,地是灰白的,石头也是灰白的,整个世界像褪了色一样。
那块石碑就立在荒地中央,一人多高,灰色,表面坑坑洼洼的。
姚庭走近了,才看清上面的字。
刻得很深,笔画粗大,但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。不过那几个字还能认出来——
刑天葬此
姚庭停住脚步,盯着那四个字。
左肋深处忽然一热。
不是疼,是热,像有一团火在那儿烧起来。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,烫得皮肤一阵发紧。那股热意往深处钻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着。
他伸手按了按左肋,不疼,但那股热意越来越烫了。
“姚庭?”离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站着干嘛呀?”
姚庭没回答,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几步,眼前忽然暗下来。
不是天黑,是天还在那儿,但光进不来了。像是有一层什么东西挡在他和天之间,把日光隔在外面。周围的一切都变成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纱。
离朱的声音越来越远:“姚庭?姚庭!你怎么——”
声音断了。
姚庭回过头,身后空无一人。
离朱不见了。荒地不见了。石头不见了。
只有一片灰白的虚空,无边无际的,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鼓声。
咚、咚、咚——
很沉闷,像从地底传上来,又像从自己胸腔里传出来。每响一下,心脏就跟着狠狠跳一下,震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鼓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一个巨人。
无头的巨人。
他的身高得姚庭仰起头才能看见腰。他的双乳是两只眼睛,圆睁着,血红的,像两团烧红的炭。他的肚脐是一张嘴,咧着,露出参差不齐的牙,在无声地笑着。他一手持盾,一手持斧,在虚空中舞着。
每舞一下,天就暗一分。
每舞一下,地就裂一道。
无数怨魂从裂缝里爬出来,哭喊着,撕咬着,往他身上扑。他不躲,任由那些怨魂钻进他的身体,然后舞得更狂,更疯,更疯。
姚庭站在原地,想退,退不了。想喊,喊不出。脚像钉在地上,一动都不能动。
巨人的舞忽然停了。
那两只眼睛——那两只长在胸口的眼睛——转过来,看着他。
姚庭浑身一僵。
一股凉意从脚底往上蹿,蹿到头顶,蹿到每一根头发丝。那不是害怕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,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,被什么东西认出来了。
巨人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每一步都震得虚空在颤抖。
他走到姚庭面前,俯下身。
那张脸——如果那能叫脸的话——凑到姚庭面前。肚脐的嘴张开,发出声音:
“轩辕......”
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,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,嗡嗡的,震得人脑袋疼。
“你......回来了......”
巨人的手伸过来,那只持盾的手,朝姚庭抓过来。
姚庭想躲,但动不了。
手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——
啪!
一巴掌拍在肩上。
力道很重,重得像一记闷雷,拍得姚庭整个人往前一栽。
幻象碎了。
巨人消失了。虚空碎了。灰白的光退去,日光重新照下来,照得姚庭眼睛一阵发花。
他踉跄了两步,稳住身形,大口地喘着气。
力牧站在他面前,收回拍他的手。
“别靠近那碑,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低,但那股子劲儿还在,“那是诅咒。”
姚庭回头看了一眼。
石碑还在那儿,孤零零的,一动不动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左肋,隔着衣裳摸了一下——那股热意已经退了,只剩一点温温的感觉,像火刚烧过留下的余温。
他抬头看着力牧:“你知道这是刑天葬地?”
力牧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里有一点姚庭从未听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老的、很沉的东西:
“知道。轩辕当年分葬的时候,老子就在旁边。”
姚庭看着她,等着。
力牧没再往下说。
她只是朝那石碑努了努嘴:“走吧。离远点。这东西不是你能碰的。”
姚庭站着没动。
力牧看了他一眼,一巴掌拍在他背上——这回力道轻了点,像是催他走。
姚庭终于迈开步,跟着她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那块碑还立在那儿,在灰白的天光下,像一个沉默的守墓人。
他忽然想起寇先说的话:“你是轩辕转世这件事本身,才是锚点。”
白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,望着那块石碑,轻声说:“寇先说得没错。刑天等的不是你身上的东西,是你这个人。”
刑天在等他。
不是等他的力量,不是等他的遗泽。
是等他这个人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三、焦村废墟
回到焦村的时候,离朱正蹲在那堵焦墙前面发呆。看见姚庭回来,他一下子跳起来,冲过来,一把抓住姚庭的肩膀,上上下下地打量着。
“你没事吧?你刚才怎么了呀?我叫你你也不应,往那碑走,走到一半就不动了,然后力牧姐冲过去拍你——你怎么了嘛?”
姚庭看着他,看见他眼底的那股焦急,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没事,”他说,“就是......看见点东西。”
离朱愣了一下:“看见什么了?”
姚庭没回答,只是拍了拍他肩膀:“回头再说吧。”
离朱还想追问,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。
啪!
“问什么问呀?没看见人累了吗?”
离朱揉着肩膀,委屈巴巴的:“我就问问嘛......”
力牧又一巴掌拍过来:“问也是白问,他知道的还没你多呢!”
离朱躲开这一巴掌,躲到姚庭身后,探出脑袋喊:“他知道得没我多?他知道我娘是谁吗?他知道刑天是谁吗?他知道——”
说到一半,他忽然闭上嘴。
力牧看着他,那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。
离朱从姚庭身后走出来,挠了挠头:“行行行,我不问了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说:“我去看看溃兵往哪儿跑了啊。”
金光一闪,他就飞走了。
姚庭看着那道金光消失在远处的山影里,转头看着力牧。
力牧正盯着那堵焦墙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姚庭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:“这火不对吧?”
力牧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是人间的火。”
姚庭看着她:“共工?”
力牧摇了摇头:“共工是水。这是火。但能烧成这样不留痕迹的......”
她没往下说。
姚庭等着。
力牧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离朱消失的方向,然后说:“看不出来。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