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身就走。
姚庭看着那堵焦墙,想起离朱说“闻着有点熟悉”时的表情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焦村,可能不只是路过这么简单。
她一直跟着他。
从大梁城外那个营房开始,从他说“我在营房”那一刻起,她就没真正走远。白天隔着三五里,夜里隔着几座营帐,像一道灰影,跟在队伍后面。
她知道他不喜欢被人跟着。她知道他想让她“等他想明白”的时候是独自一人。但她不能不跟。
刑天怨力爆发的瞬间,她离那块石碑不到五里。
那股气息冲天而起,像一头沉睡三千年的巨兽终于翻了个身。她的胸口一烫——那块玉石烫得像火烧。
她抬头,望向焦村的方向。
然后她动了。
四、青要
姚庭在焦村转了一圈,没找到青要。
她不在。
从离开大梁开始,她就一直这样——有时候跟在队伍里,有时候消失一整天,有时候夜里才回来,回来也不说话,就坐在营房外面,望着东南方。
姚庭知道她在躲他。
不,不是躲。是在等。
等他想明白。
他站在焦村的村口,望着来路的方向。
日头已经偏西了,光线从树梢间漏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暗金的碎影。风吹过,枯叶打着旋儿飘着,沙沙地响着。
一个人影从那个方向走来。
青要。
她走得很慢,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。她穿着一身灰色深衣,在这灰白的天光下,几乎要和背景融为一体。那一头黑发里,有几缕白发垂落,在风里轻轻飘着。
姚庭看着她走近。
她走到他面前,停下。
两人对视着。
沉默了很久。
青要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去了?”
姚庭点了点头。
青要没再问。她伸出手,按在他左肋上。
她的手凉得像冰,那股凉意透进来,压住了里面还残留的一点温热。姚庭低下头,看着她的手,看着那只微微在发抖的手。
她的手在抖。
比以往抖得更厉害。
他抬起头看着她。
她低着头,盯着他左肋的位置。她的额头上,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。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。
过了很久,她收回手。
姚庭看着她。她的鬓边,几缕白发贴在脸上。
她转身就走。
姚庭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越走越远,走进焦村的废墟里,消失在那些焦黑的墙后面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握过她手腕的手,还残留着她皮肤的凉意。
凉得刺骨。
五、废墟之间
姚庭没追。
他就站在村口,看着那片废墟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,看着最后一抹光被地平线吞没。
离朱飞回来,落在他旁边。
“溃兵往东跑了,”他说,“追不上了,天都黑了。”
姚庭点了点头。
离朱看着他,又看看废墟深处,小声问:“青要大人回来了?”
姚庭点了点头。
离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刚才飞的时候,看见她蹲在那边。”
姚庭转头看着他。
离朱指着废墟的一个方向:“那边,有个破房子,她蹲在后头。”
姚庭没说话。
离朱难得没嘴贱,只是蹲下来,看着地上的枯草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我娘死的时候,我也哭。哭完了,就再也不会哭了。”
姚庭看着他。
离朱没抬头,继续说:“后来轩辕抱我起来,问我叫什么。我说我叫离朱。他说,离朱,跟着我走。我就跟着他走了。跟了三千年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姚庭,眼眶有点红红的,但没哭。
“你现在有人跟着你,”他说,“你别让她走啊。”
姚庭沉默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按在他肩上。
离朱咧嘴一笑,那笑有点勉强,但还是在笑着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营,饿死了都。”
六、营地·夜
入夜之后,营地扎在焦村外三里的一片空地上。
姚庭躺在营帐里,睡不着。
离朱在旁边打着呼噜,一长两短的,偶尔嘟囔一句:“哥......别走......”
姚庭转头看着他。
月光从帐缝里漏进来,照在离朱脸上。那张脸在睡梦里皱成一团的,眉头紧锁着,嘴角往下撇着。
姚庭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头看着帐顶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石。
青要给他的那块。
玉石比平时更烫了,握在手心里,温温的,像一颗心跳。他握紧它,闭上眼睛。
眼前又浮现出青要的样子。
她低着头,按在他左肋上,手在抖着。她额头的汗,鬓边的白发。
他想起她说“下次可能压不住”时的那种平静。
他想起她说“不”时的那种平静。
他想起她站在月光下的背影。
他睁开眼睛,望着帐顶。
窗外,那颗星又亮了一分。
东南方,朝歌的方向,它在等着。
远处,焦村的方向,那块石碑立在月光下,泛着幽幽的光。
他想:刑天在等他。朝歌在等他。青要也在等他。
但他现在不能去。
灭楚还没打完呢。六十万大军还在往前推着。他不能撂下不管。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告诉自己:
先打完这一仗。
打完这一仗,再去该去的地方。
做该做的事。
离朱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,一长两短的,像某种古老的调子。
那调子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。
像涿鹿的风,像朝歌的火,像三千年来一直在响着的什么东西。
姚庭听着那调子,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,他又站在那块石碑前。
但这一次,巨人没有出现。
只有石碑,孤零零地立在那儿,上面那四个字在月光下闪着光。
刑天葬此。
葬的是他的怨。
但怨还在。
在等着他。
七、清晨
翌日清晨,大军开拔。
姚庭站在队伍里,跟着往前走着。离朱在他旁边飞飞落落的,力牧扛着斧头走在前头,常先沉默地背着鼓。
青要没在队伍里。
姚庭回头看了一眼。
远处,焦村的废墟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了。
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着走着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焦村那堵焦墙,那些焦黑的痕迹。
离朱说那火闻着熟悉。
力牧说不是人间的火。
那火,会不会跟离朱有关呢?
他看了一眼飞在前头的离朱,那小子正追着一只野兔,嘴里喊着“别跑别跑”,金光一闪一闪的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继续往前走。
有些事,得慢慢问。
有些事,得等他自己想起来。
远处,淮水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光。
六十万大军像一条黑色长龙,蜿蜒着往东,往南,往楚国的腹地不断推进着。
十一月望,还有二十天。
朝歌,还有一千里。
而他,还在路上。
走着走着,也许就明白了。
要是不明白呢?
那就走着呗。
反正路在那儿,人在这儿。
走一步,算一步。
走不动了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