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书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宝书网 > 天亦歌 > 第40章 废祠

第40章 废祠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姚庭一把拉住他:“站住。”

离朱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他背对着姚庭,肩膀在抖,抖得厉害。

姚庭没松手,也没说话。

过了很久,离朱开口,声音哑得像磨刀石:

“他烧死我娘的时候,可没觉得我是他儿子。”

密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。

连油灯的火苗都不晃了。

姚庭看着离朱的背影,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,然后靠在那面刻满“正”字的墙上,等着。

离朱也没走。

他就那么站着,背对着姚庭,肩膀还在抖,但没声音。

青要走到那被扔在地上的竹简前,弯腰捡起来。她看了一眼那行字,然后把竹简收好,放回案上。

她抬头看离朱。

离朱忽然转过身,脸上已经恢复了,还挤出一个笑:“没事,就是......就是想起来点事。那老东西说得没错,我是帝俊的儿子,三足金乌,分时驻位什么的......反正就是能分身的那个。涿鹿那会,轩辕救过我,我就跟着他了。跟了三千年,习惯了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但姚庭看见他眼眶有点红。

他没戳破。

离朱又笑了笑,这回自然了点:“行了行了,别这么看我。我没事。那老东西写那话,不就是想挑事吗?我偏不让他挑着。”

他走到案前,把那竹简拿起来,也卷好,放回封袋里。

然后他拍拍手:“继续念吧,后头还有没有?”

姚庭看着他,把最后一卷展开:

“刑天碎尸,葬于淮北某处,具体方位吾亦不知。然其意志随轩辕转世而醒,汝收一份遗泽,彼即得一分感应。好自为之。”

念完这一句,姚庭愣住了。

他抬头看青要:“刑天?那是上古......等会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
青要看着他,没说话。

离朱在旁边插嘴:“你收的余元残光、火灵残火,那都是截教遗物。截教跟刑天......好像没什么关系吧?”

他看向青要。

青要沉默了一会,说:“遗泽是力量,也是锚点。”

姚庭一愣,低头看自己的左肋。

离朱在旁边挠头:“锚点?啥意思啊?收东西还能......”

他说到一半,自己愣住了。

姚庭抬头看青要。

青要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
姚庭忽然懂了。

刑天的怨力,会循着这些锚点找到他。

或者说,早就找到了。

他想起长平那三十万怨魂,想起李牧死时的共鸣,想起每次左肋深处那股从骨头里往外钻的钝痛——不是黑纹,不是代价,只是疼,单纯的疼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凿着,想出来。

刑天在找他。

或者说,刑天在等他。

他忽然想起力牧说的话:“长到前面,就麻烦了。”

前面是什么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那条路,他已经在走了。

三、壁画

从密室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
那三个黑衣人早跑了。离朱上去望风的时候他们还在,等他从密道出来,三人已经没影了,只剩地上几摊踩烂的荒草。

离朱说:“跑得还挺快。”

姚庭没说话,站在祠后,看着那座荒冢。

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,天边还剩一抹暗红,照在荒冢上,把那些枯草染成暗金色。风比白天大了,吹得荒草沙沙响着,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

青要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座荒冢。

两人都没说话。

离朱在祠前祠后转了一圈,忽然喊:“姚庭!这边有东西!”

姚庭走过去。

离朱站在祠东侧的墙根下,指着墙上的壁画。

这面墙朝东,被屋檐遮着,日晒雨淋得少,壁画保存得比正殿里好。虽然也有剥落,但大片还能看清。

画的是三幅图。

第一幅:一个女子站在水边,捧着一只罗盘,递给一个拿着斧头的男人。男人身后是滔滔洪水,水里漂着房屋、树木、尸体。男人伸手接罗盘,另一只手指着远方。

离朱凑近了看,嘴里念叨着:“女娇送大禹治水......那罗盘,跟风后给你那个挺像的。”

姚庭摸了摸怀里的罗盘。

风后说,这罗盘能测怨念浓度。

女娇送给大禹的罗盘,也是这个用场?

他看向第二幅。

一个女子护着一个小孩。小孩额头上有一道云纹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死了。女子一手护着小孩,一手指着天上,天上有一只三足乌飞过。

离朱看着那只三足乌,没说话。

姚庭看着那个小孩额头的云纹。

他想起风后说的话:“你每次来,都像换了个人,但罗盘认得你的魂。”

每次来。

所以他不止一世。

那个小孩,是不是某一世的他?

他看向第三幅。

第三幅残破得厉害,只剩一角还能看清:一只三足乌从天上坠落,地上有人伸手接住。接住的人只有一个轮廓,看不清是谁。三足乌的身下,有一团火,烧得正旺,火光映在那人脸上,把他的轮廓染成暗红色。

离朱站在那幅画前,一动不动。

姚庭看着他。

离朱盯着那只坠落的三足乌,盯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转身,往祠外走。

姚庭:“离朱?”

离朱头也不回:“没事。我去外头等你们。太暗了,看不清。”

金光一闪,他飞走了。

姚庭看着那道金光消失在暮色里,没有说话。

他走到那幅残破的壁画前,也盯着那只坠落的三足乌看了一会。

接住它的那只手,是谁的?

他没问青要。他知道青要不会说。

青要站在他身后,也没说话。

暮色越来越深,最后一丝光也被吞没了。风吹过废墟,吹得荒草沙沙响着,吹得壁画上那些模糊的人影像是在动着。

姚庭转身往回走。
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
壁画上,那个接住三足乌的人影,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,像是一个轮廓模糊的背影。

他想起离朱刚才的背影。
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
四、归途

回到大梁城,已经是半夜了。

城门早关了,但守城的秦卒认得姚庭——他在王贲帐下督过粮,那些守卒里有人跟着他押过车,见过他跟商庚拼命的那一夜。隔着老远就有人喊:“姚校尉回来了!开门!”

城门吱呀打开,姚庭三人进城。

街上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,梆子声在夜里格外清脆,咚、咚、咚,一声一声的,像有人在敲着什么。

快到营房的时候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
力牧。

她扛着那把大斧头,晃晃悠悠地从街那头走过来,满身酒气,脸喝得通红,走路都有点飘。看见姚庭,她咧嘴一笑:“哟,查个破祠查一天?老子仗都打完了。”

离朱凑过去,嗅了嗅:“你身上什么味啊?”

力牧:“酒。魏王宫里搬出来的,喝不完。”

离朱:“你不给我带一坛?”

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——力道不轻不重,拍得离朱往前一栽。

啪!

“带了,”力牧说,“在营房放着呢。你也没空喝啊,查出事来了?”

离朱揉着肩膀,刚要喊“再拍就拍成傻子了”,忽然想起什么,把话咽了回去。但他还是嘟囔了一句:“您这巴掌是配套的吧?每次都拍同一个地方。”

力牧瞥他一眼:“配套?那行,我再拍另一边,凑一对。”说着作势要抬手。

离朱嗖一下窜到姚庭身后:“别别别!我错了还不行吗!”

姚庭一巴掌拍开他:“行了。”

力牧这才收了手,打了个酒嗝:“说吧,查出啥了?”

姚庭把事情简单说了。乌云的信,朝歌残阵,十一月望,帝辛。

力牧听完,难得正经了一回。她脸上的醉意消退了些,眼神清明起来,盯着姚庭看了一会,然后说:

“她那个师父,不是好人。”

姚庭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力牧:“知道就好。她不去,你别劝。劝了也没用。”

姚庭沉默了一会,说:“我没劝。我就是想......十一月望的时候,我在哪。”

力牧看着他,没说话。

离朱在旁边小声说:“你想去朝歌?”

姚庭没回答。

他看着远处,看着东南方的夜空。那颗星还在那,比昨夜又亮了一分。边缘的赤红已经蔓延到星体的一半,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。

他轻声说:“我想知道,她不去,是因为不想去,还是因为不能去。”

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——这回力道很重,拍得他肩膀一沉。

“早点睡,”力牧说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
她扛着斧头晃晃悠悠走了,走了几步,头也不回地说:

“那坛酒给你们留着。”

五、营房

营房里,常先已经睡了,蜷在榻上,背着他的那面大鼓,连睡觉都不摘。

白泽不在,不知道去哪了。

姚庭躺下,睡不着。

离朱躺在他旁边的榻上,也没睡。他翻来覆去的,竹榻吱呀吱呀响着,像有人在磨牙。

过了很久,离朱忽然开口:“姚庭。”

姚庭:“嗯?”

离朱沉默了一会,说:“我娘是轩辕杀的。”

姚庭没说话。

离朱盯着屋顶,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梦话:

“涿鹿那会,帝俊跟我娘都站在那边。我娘护着我,被人一剑......”

他顿住。

过了很久,才又说:“轩辕走过来的时候,我以为是来杀我的。我那时候小,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哭。但他蹲下来,问我:‘你叫什么?’”

离朱忽然笑了笑,笑得有点怪。

“我说我叫离朱。他说:‘离朱,跟着我走。’我就跟着他走了。”

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姚庭。

“跟了三千年。”

然后就不说话了。

姚庭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

“他抱你的时候,你多大了?”

离朱想了想:“这么高,”他用手比划了一下,“刚会走路。”

姚庭没再问。

过了一会,离朱又说:“那个壁画上,接住三足乌的人,是他。”

姚庭:“嗯。”

离朱翻身,嘟囔道:“睡吧。”

过了一会,他的呼吸均匀了,睡着了。偶尔抽一下,像在梦里挨打。

姚庭躺在那,看着屋顶。
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线。那线慢慢移动着,从这头移到那头,像一根指针,在量着夜的长度。

他把怀里的信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
乌云说十一月望。

离朱说帝俊是他爹。

力牧说那个师父不是好人。

青要说下次你就知道了。

他把信折好,塞回怀里。
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
梦里,他又站在那片废墟里。

残破的壁画,剥落的墙皮,满地的荒草。风吹过,荒草沙沙响着,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

他往前走。

走了很久,走到那幅残破的壁画前。

画上,一只三足乌从天上坠落,有人伸手接住。

那人转过身来。

是他自己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手里捧着一团火,烧得正旺。那火不烫,温温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跳动着。

他抬头看那只三足乌。

三足乌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跳,像火,又像泪。

它往他怀里拱了拱,像小时候那样。

姚庭忽然想哭。

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。

然后他醒了。

窗外,那颗星还在东南方,一闪一闪的,像有人在眨着眼睛。

他转头看旁边的榻。

离朱睡得正香,偶尔抽一下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
姚庭看了一会,然后重新躺下,闭上眼睛。

他想:下次得跟上。

跟丢了多丢人。
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。

夜还很长。

但天总会亮的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