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庭一把拉住他:“站住。”
离朱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他背对着姚庭,肩膀在抖,抖得厉害。
姚庭没松手,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离朱开口,声音哑得像磨刀石:
“他烧死我娘的时候,可没觉得我是他儿子。”
密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。
连油灯的火苗都不晃了。
姚庭看着离朱的背影,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,然后靠在那面刻满“正”字的墙上,等着。
离朱也没走。
他就那么站着,背对着姚庭,肩膀还在抖,但没声音。
青要走到那被扔在地上的竹简前,弯腰捡起来。她看了一眼那行字,然后把竹简收好,放回案上。
她抬头看离朱。
离朱忽然转过身,脸上已经恢复了,还挤出一个笑:“没事,就是......就是想起来点事。那老东西说得没错,我是帝俊的儿子,三足金乌,分时驻位什么的......反正就是能分身的那个。涿鹿那会,轩辕救过我,我就跟着他了。跟了三千年,习惯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但姚庭看见他眼眶有点红。
他没戳破。
离朱又笑了笑,这回自然了点:“行了行了,别这么看我。我没事。那老东西写那话,不就是想挑事吗?我偏不让他挑着。”
他走到案前,把那竹简拿起来,也卷好,放回封袋里。
然后他拍拍手:“继续念吧,后头还有没有?”
姚庭看着他,把最后一卷展开:
“刑天碎尸,葬于淮北某处,具体方位吾亦不知。然其意志随轩辕转世而醒,汝收一份遗泽,彼即得一分感应。好自为之。”
念完这一句,姚庭愣住了。
他抬头看青要:“刑天?那是上古......等会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青要看着他,没说话。
离朱在旁边插嘴:“你收的余元残光、火灵残火,那都是截教遗物。截教跟刑天......好像没什么关系吧?”
他看向青要。
青要沉默了一会,说:“遗泽是力量,也是锚点。”
姚庭一愣,低头看自己的左肋。
离朱在旁边挠头:“锚点?啥意思啊?收东西还能......”
他说到一半,自己愣住了。
姚庭抬头看青要。
青要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姚庭忽然懂了。
刑天的怨力,会循着这些锚点找到他。
或者说,早就找到了。
他想起长平那三十万怨魂,想起李牧死时的共鸣,想起每次左肋深处那股从骨头里往外钻的钝痛——不是黑纹,不是代价,只是疼,单纯的疼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凿着,想出来。
刑天在找他。
或者说,刑天在等他。
他忽然想起力牧说的话:“长到前面,就麻烦了。”
前面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条路,他已经在走了。
三、壁画
从密室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那三个黑衣人早跑了。离朱上去望风的时候他们还在,等他从密道出来,三人已经没影了,只剩地上几摊踩烂的荒草。
离朱说:“跑得还挺快。”
姚庭没说话,站在祠后,看着那座荒冢。
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,天边还剩一抹暗红,照在荒冢上,把那些枯草染成暗金色。风比白天大了,吹得荒草沙沙响着,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
青要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座荒冢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离朱在祠前祠后转了一圈,忽然喊:“姚庭!这边有东西!”
姚庭走过去。
离朱站在祠东侧的墙根下,指着墙上的壁画。
这面墙朝东,被屋檐遮着,日晒雨淋得少,壁画保存得比正殿里好。虽然也有剥落,但大片还能看清。
画的是三幅图。
第一幅:一个女子站在水边,捧着一只罗盘,递给一个拿着斧头的男人。男人身后是滔滔洪水,水里漂着房屋、树木、尸体。男人伸手接罗盘,另一只手指着远方。
离朱凑近了看,嘴里念叨着:“女娇送大禹治水......那罗盘,跟风后给你那个挺像的。”
姚庭摸了摸怀里的罗盘。
风后说,这罗盘能测怨念浓度。
女娇送给大禹的罗盘,也是这个用场?
他看向第二幅。
一个女子护着一个小孩。小孩额头上有一道云纹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死了。女子一手护着小孩,一手指着天上,天上有一只三足乌飞过。
离朱看着那只三足乌,没说话。
姚庭看着那个小孩额头的云纹。
他想起风后说的话:“你每次来,都像换了个人,但罗盘认得你的魂。”
每次来。
所以他不止一世。
那个小孩,是不是某一世的他?
他看向第三幅。
第三幅残破得厉害,只剩一角还能看清:一只三足乌从天上坠落,地上有人伸手接住。接住的人只有一个轮廓,看不清是谁。三足乌的身下,有一团火,烧得正旺,火光映在那人脸上,把他的轮廓染成暗红色。
离朱站在那幅画前,一动不动。
姚庭看着他。
离朱盯着那只坠落的三足乌,盯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转身,往祠外走。
姚庭:“离朱?”
离朱头也不回:“没事。我去外头等你们。太暗了,看不清。”
金光一闪,他飞走了。
姚庭看着那道金光消失在暮色里,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那幅残破的壁画前,也盯着那只坠落的三足乌看了一会。
接住它的那只手,是谁的?
他没问青要。他知道青要不会说。
青要站在他身后,也没说话。
暮色越来越深,最后一丝光也被吞没了。风吹过废墟,吹得荒草沙沙响着,吹得壁画上那些模糊的人影像是在动着。
姚庭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壁画上,那个接住三足乌的人影,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,像是一个轮廓模糊的背影。
他想起离朱刚才的背影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四、归途
回到大梁城,已经是半夜了。
城门早关了,但守城的秦卒认得姚庭——他在王贲帐下督过粮,那些守卒里有人跟着他押过车,见过他跟商庚拼命的那一夜。隔着老远就有人喊:“姚校尉回来了!开门!”
城门吱呀打开,姚庭三人进城。
街上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,梆子声在夜里格外清脆,咚、咚、咚,一声一声的,像有人在敲着什么。
快到营房的时候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力牧。
她扛着那把大斧头,晃晃悠悠地从街那头走过来,满身酒气,脸喝得通红,走路都有点飘。看见姚庭,她咧嘴一笑:“哟,查个破祠查一天?老子仗都打完了。”
离朱凑过去,嗅了嗅:“你身上什么味啊?”
力牧:“酒。魏王宫里搬出来的,喝不完。”
离朱:“你不给我带一坛?”
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——力道不轻不重,拍得离朱往前一栽。
啪!
“带了,”力牧说,“在营房放着呢。你也没空喝啊,查出事来了?”
离朱揉着肩膀,刚要喊“再拍就拍成傻子了”,忽然想起什么,把话咽了回去。但他还是嘟囔了一句:“您这巴掌是配套的吧?每次都拍同一个地方。”
力牧瞥他一眼:“配套?那行,我再拍另一边,凑一对。”说着作势要抬手。
离朱嗖一下窜到姚庭身后:“别别别!我错了还不行吗!”
姚庭一巴掌拍开他:“行了。”
力牧这才收了手,打了个酒嗝:“说吧,查出啥了?”
姚庭把事情简单说了。乌云的信,朝歌残阵,十一月望,帝辛。
力牧听完,难得正经了一回。她脸上的醉意消退了些,眼神清明起来,盯着姚庭看了一会,然后说:
“她那个师父,不是好人。”
姚庭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力牧:“知道就好。她不去,你别劝。劝了也没用。”
姚庭沉默了一会,说:“我没劝。我就是想......十一月望的时候,我在哪。”
力牧看着他,没说话。
离朱在旁边小声说:“你想去朝歌?”
姚庭没回答。
他看着远处,看着东南方的夜空。那颗星还在那,比昨夜又亮了一分。边缘的赤红已经蔓延到星体的一半,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。
他轻声说:“我想知道,她不去,是因为不想去,还是因为不能去。”
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——这回力道很重,拍得他肩膀一沉。
“早点睡,”力牧说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她扛着斧头晃晃悠悠走了,走了几步,头也不回地说:
“那坛酒给你们留着。”
五、营房
营房里,常先已经睡了,蜷在榻上,背着他的那面大鼓,连睡觉都不摘。
白泽不在,不知道去哪了。
姚庭躺下,睡不着。
离朱躺在他旁边的榻上,也没睡。他翻来覆去的,竹榻吱呀吱呀响着,像有人在磨牙。
过了很久,离朱忽然开口:“姚庭。”
姚庭:“嗯?”
离朱沉默了一会,说:“我娘是轩辕杀的。”
姚庭没说话。
离朱盯着屋顶,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梦话:
“涿鹿那会,帝俊跟我娘都站在那边。我娘护着我,被人一剑......”
他顿住。
过了很久,才又说:“轩辕走过来的时候,我以为是来杀我的。我那时候小,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哭。但他蹲下来,问我:‘你叫什么?’”
离朱忽然笑了笑,笑得有点怪。
“我说我叫离朱。他说:‘离朱,跟着我走。’我就跟着他走了。”
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姚庭。
“跟了三千年。”
然后就不说话了。
姚庭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
“他抱你的时候,你多大了?”
离朱想了想:“这么高,”他用手比划了一下,“刚会走路。”
姚庭没再问。
过了一会,离朱又说:“那个壁画上,接住三足乌的人,是他。”
姚庭:“嗯。”
离朱翻身,嘟囔道:“睡吧。”
过了一会,他的呼吸均匀了,睡着了。偶尔抽一下,像在梦里挨打。
姚庭躺在那,看着屋顶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线。那线慢慢移动着,从这头移到那头,像一根指针,在量着夜的长度。
他把怀里的信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乌云说十一月望。
离朱说帝俊是他爹。
力牧说那个师父不是好人。
青要说下次你就知道了。
他把信折好,塞回怀里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梦里,他又站在那片废墟里。
残破的壁画,剥落的墙皮,满地的荒草。风吹过,荒草沙沙响着,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
他往前走。
走了很久,走到那幅残破的壁画前。
画上,一只三足乌从天上坠落,有人伸手接住。
那人转过身来。
是他自己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手里捧着一团火,烧得正旺。那火不烫,温温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跳动着。
他抬头看那只三足乌。
三足乌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跳,像火,又像泪。
它往他怀里拱了拱,像小时候那样。
姚庭忽然想哭。
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。
然后他醒了。
窗外,那颗星还在东南方,一闪一闪的,像有人在眨着眼睛。
他转头看旁边的榻。
离朱睡得正香,偶尔抽一下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姚庭看了一会,然后重新躺下,闭上眼睛。
他想:下次得跟上。
跟丢了多丢人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。
夜还很长。
但天总会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