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王政二十二年,冬。十月。
一、废祠
大梁城外的废祠,离朱正蹲在破败的屋顶上望风。
姚庭推开半塌的山门,一股霉味混着香灰就扑面而来。门轴吱呀一声响,像有人在里头应了一声。他身后,青要第一次主动跟了进来。
她平日是从不跟他走这么近的。
姚庭回头看了她一眼,她没说话,目光落在祠堂深处。
祠不大,一进院落,正殿三间。院子里荒草齐腰,枯黄的秆子在风里晃着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草叶上挂着霜,踩上去咔嚓咔嚓地碎成一地白沫。香炉倒在地上,锈得只剩个轮廓,里头长出一蓬枯草,风一吹,草籽簌簌地落在青砖缝里。
姚庭踩着荒草往正殿走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
草里埋着东西。
他蹲下拨开枯草,露出一块石碑,半截埋在土里。碑面被风雨蚀得坑坑洼洼的,但还能看清几个字:
“......仙设坛于此......”
后面几个字看不清了。
五藏山社。
他把手按在碑上,碑面冰凉,凉得刺骨。那股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,钻进骨头里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动。
他站起来,继续往正殿走。
正殿里空荡荡的,神像早就塌了,只剩一堆泥块堆在角落。那些泥块上还残留着金漆,在从破洞里漏进来的日光下,闪着一点暗沉沉的光。供桌翻倒在地,四条腿断了三根,剩下一根戳在那,像一根烧焦的骨头。墙上的壁画剥落了大半,剩下一角还能看出画的是云雾缭绕的仙山,山上有楼阁,楼阁里有人影,但人脸都糊了,只剩一团团模糊的肉色。
姚庭四下看了看。
神像后头有东西。
他绕到神像后面,看见神像基座是空的,里头塞着一卷卷竹简。他伸手抽出一卷,打开一看——魏国遗老名单。名字密密麻麻的,几十个,每个后面都注着官职、住址、家产。
李斯要的就是这个。
但他把竹简凑到鼻前闻了闻,又看了看积灰。
灰不多。
竹简的系绳是新的,麻线还没发黑。竹片上的字迹也新,墨色还亮着,不像陈年旧物。
有人近期来过。而且来过不止一次。
他正要招呼离朱,屋顶上传来一声口哨。
离朱的暗号:有动静。
姚庭把竹简塞回原处,手按在刀柄上,往门口挪了两步。
脚步声从祠外传来。
很轻,但不止一个人。
三个人。
脚步声在祠外停住,然后绕向祠后。姚庭贴着墙壁挪到窗边,从破洞里往外看——三个黑衣人,正在祠后的荒冢间转悠,像是在找什么。
商庚的人?
不像。商庚的人从不白天现身,而且这三人的动作......太笨了。踩草的声音咔嚓咔嚓的,藏都不藏。
他正看着,屋顶上又一声口哨。
这回是:我去看看。
一道金红色的光从屋顶掠过去,快得像箭,眨眼就消失在祠后。然后离朱的声音从那边传来,带着他一贯的欠揍腔调:
“嘿,找什么呢?要不要我帮忙啊?”
姚庭:“......”
他冲出去。
跑到祠后,离朱已经落地了,正叉着腰站在那三个黑衣人面前。那三人愣了一下,然后同时拔出刀,朝离朱扑过去。
离朱往后退了一步,嘴里喊着:“哎呀呀,打人啦!”
喊归喊,脚下可没停。他闪得比谁都快,那三把刀砍过来,他身子一矮,从刀缝里钻过去,顺手在一个黑衣人膝盖上踹了一脚。那人哎哟一声,扑倒在地。
姚庭赶到,一刀架住另一人的刀。
那人抬头,姚庭看清了他的脸——普通,太普通了,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那种。但那双眼睛里,没有恐惧,也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奇怪的......茫然。
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。
姚庭心里一动,刀往下一压,把那人逼退两步,没下杀手。
离朱在旁边跟第三人周旋着,闪来闪去的,也不还手,嘴里还喊着:“你打不着,你打不着!”
姚庭:“拿下,别玩了。”
离朱这才伸手,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,一拧,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他顺势往那人腿弯一踹,那人扑通跪倒。
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三人全趴下了。
姚庭把刀收回鞘,蹲下看那第一个人。
那人脸埋在草里,浑身发抖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姚庭把他翻过来,凑近一听——
“帝......帝......”
帝辛。
姚庭抬头,看向祠后的荒冢。
荒冢上有个新踩出来的脚印。
他站起来,往荒冢走过去。走了几步,脚下忽然一沉——土是松的。他低头一看,荒冢侧面有一块草皮,颜色比别处深,边缘有翻动过的痕迹。
他蹲下,用手扒开那块草皮。
底下是一块木板。
他把木板掀开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,有台阶往下延伸着,台阶上落着新踩的泥。
密道。
离朱凑过来,探头往里头看:“哟,还挺深。我下去?”
姚庭摇头:“你望风。我跟青要下去。”
他回头找青要——她站在祠后门口,正盯着那个黑衣人。那黑衣人已经不嘟囔了,躺在那一动不动的,像死了一样。
姚庭喊她一声。
青要转头看他,走过来。
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密道。
二、地下密室
密道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壁是夯实的黄土,隔几步就有一个壁龛,里头放着油灯。灯是灭的,但灯捻是新的,黑色的捻头还没烧过。
姚庭走在前头,一只手按着刀柄,一只手摸着墙壁往前走。
走了约莫二三十步,密道到头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间密室。
不大,方方正正的,顶多两丈见方。但里头的东西,让姚庭愣住了。
靠墙有一张床榻,榻上铺着被褥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。榻边有一张木案,案上放着几卷竹简、一盏油灯、一个陶碗、一双筷子。碗里还有半碗水,水上飘着一点灰尘,像是不久前还有人在这喝过水。
墙角堆着十几只陶罐,有的封着口,有的敞着,敞着的能看见里头装的是粟米、盐、干肉。另一面墙上钉着木架,架上挂着几件衣裳,都是粗麻布的,洗得发白,但叠得整整齐齐。
有人长居于此。
而且住得不短。
姚庭走近那面墙,发现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“正”字。
他数了数。
三十七道。
三十七。一个人在这住过三十七天,或者来过三十七次,每次刻一道。
他转身看青要。
青要站在密室中央,目光落在木案上。
案上放着一封信。
竹简封口用漆封着,漆上盖着一方印。印文姚庭不认识,弯弯曲曲的,像是什么古老的篆字。信封正面写着两个字,墨迹已经发黑了,但还能看清——
婴亲启。
姚庭愣住。
婴。
他转头看青要。
青要没动,盯着那封信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她的手,垂在身侧的手,微微抖了一下。很轻,但他看见了。
离朱的声音从密道口传来:“看见什么了?要不要我下来啊?”
姚庭:“守着洞口。”
离朱:“哦。”
姚庭走到案前,把那竹简拿起来递给青要。
青要不接。
她只是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拆。”
姚庭看着她:“你的信。”
青要:“不是我的。”
姚庭沉默了一瞬,明白了。
他把信收回来,正要拆,离朱又从密道口探进脑袋:“要不我拆?万一有毒呢?我闻闻——”
金光一闪,他飞进来了,落地的时候还踉跄了一步。
他一把抢过信,凑到鼻子前,使劲嗅了嗅。
姚庭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你闻过毒啊?”
啪!
离朱揉着脑袋,振振有词:“我闻过老头味。当年涿鹿那会,轩辕就这味——陈年香火、旧竹简,还有一股子......”
他说到一半,忽然闭嘴。
姚庭看着他。
离朱把信塞回他手里,装作什么都没说,转头去看墙上的“正”字,嘴里嘟囔着:“三十七道,三十七......这是住了三十七天,还是来了三十七次啊?”
姚庭没追问,低头拆信。
他展开轻声念出来:
“婴,见字如面。为师已往东海,寻金鳌旧迹。此信留于此,若你来,便来;若不来,便是天意。”
他停住,抬头看青要。
“为师?”他说,“你还有个师父?”
青要没回答。
他继续往下念:
“为师乃金鳌岛乌云仙,通天教主座下亲传弟子。封神一役,肉身毁于诛仙阵中,元神侥幸逃入朝歌残阵,苟活至今。”
离朱从墙上转过头:“乌云仙?截教那个?封神那会被......那个谁削了的?”
姚庭:“你先闭嘴。”
离朱闭嘴。
姚庭继续念:
“收汝为徒,初因汝乃狐族。截教与狐族有旧,女娲娘娘座下轩辕坟三妖,皆吾辈故交。后察觉汝身负轩辕印记,方知此乃天意——涂山氏世代守护轩辕血脉,汝承其业,吾承其命,借汝引轩辕转世,以图复我截教。”
他念着念着,眉头皱起来。
“所以这老东西是利用你?”他抬头看青要,“从一开始就是?”
青要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封信。
姚庭继续往下念:
“然吾算尽三千年,唯有一事算错——汝体内那道裂。”
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裂。
他想起青要偶尔苍白的脸色,想起她鬓边那几缕白发,想起她站在远处看人的样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往下念:
“汝为护轩辕转世,以己身压刑天怨力。压一次,裂一分。吾曾言此法可行,因汝乃涂山氏孤女,身负九尾血脉,当能承受。然吾错了。压到三十次,裂已深及灵核。压到五十次,汝将......”
后面几个字被墨洇透了,看不清。
姚庭盯着那几个模糊的字,指节泛白。
离朱凑过来看了一眼,难得没说话。
姚庭继续往后翻,翻开第二页。
第二页字迹更潦草,像是匆忙写就:
“十一月望,子时,朝歌故城东南隅,帝辛待汝。过此则再等一年。”
十一月望。
姚庭在心里算了算日子。今天是十月初九,离十一月望还有一个多月。
从大梁到朝歌,快马七天。
离朱在旁边说:“帝辛?封神那会被烧死的那个?”
姚庭看他:“纣王?”
离朱:“什么纣王啊,那是周人泼脏水。人家正经最后一任人皇,跟天帝平起平坐的。封神之后换天子,人皇才变成天之子。”
他说得顺口,说完自己愣了一下。
姚庭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离朱挠头:“我......我也不知道啊,反正就是知道。”
姚庭没追问,继续念:
“朝歌残阵,乃封神时帝辛以人皇血所布,每年冬至前七日,可开启一道缝隙,容其投射意志。过此七日,缝隙合拢,再等一年。吾本欲亲往,然吾若去,必被其吞噬——帝辛恨截教,恨吾等当年未能救他。故只能留书于此,汝自决之。”
姚庭念完这一段,沉默了一会。
所以那个“朕等你很久了”,是这个意思。
朝歌残阵,每年开一次。错过等一年。
他往下念第三段:
“婴,此名乃涂山氏历代孤女共用,每代一人,活不过三十。汝出生时天降九尾虚影,以为汝能破咒,故收汝为徒。然三千年过去,汝仍在,咒仍在——为师错了。”
离朱在旁边嘀咕:“涂山氏......女娇那个涂山氏?”
姚庭抬头看他。
离朱说:“大禹的老婆啊,女娇。涂山氏的女。大禹治水那会......”
他说到一半,自己又愣住了。
姚庭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离朱挠头:“壁画......好像看过壁画。”
姚庭没再问,继续念:
“涂山氏世代守护轩辕血脉,因女娇嫁大禹,大禹乃轩辕玄孙。此乃古约,三千年未变。汝被父母所弃,非因不慈,乃因咒——汝若留于族中,活不过三岁;送出族外,或可活命。汝父母送汝于吾,是信吾能救汝。然吾......未能。”
姚庭念完这一段,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青要的冷,想起她的寡言,想起她永远站在远处看人的样子。
被父母卖掉的孩子,长大会是什么样?
大概就是这样吧。
他抬头看青要。
青要站在那,脸上什么都没有。但她的手,垂在身侧的手,握成了拳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姚庭低头继续念:
“另,三足乌本相者,帝俊嫡出,分时驻位乃父遗能。然此子甘为轩辕书童,岂非忘本?”
三足乌。
帝俊。
离朱。
姚庭还没反应过来,离朱已经冲过来,一把抢过那竹简。
他看着那行字,脸色变了。
先是白,白得像雪,然后红,红得像烧起来。他攥着那竹简,手在抖,浑身都在抖。
姚庭站起来:“离朱?”
离朱把竹简往地上一摔,声音都变了调:“老东西懂个屁!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