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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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废墟
蓟城破后的第三日。
姚庭站在燕王宫的那片废墟里头,看着那间偏殿——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了。那些案几翻倒在地,那些竹简散落了一地。殿顶塌了一半,露出灰蒙蒙的天,光线从那破洞里漏下来,照在那些散落的竹简上。
他蹲下来,随手翻了翻。
都是些赋税账目,军需调度,燕国各地的人口统计——全是些没用的东西。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,冷冰冰的。
离朱蹲在他旁边,看他翻了一会儿,忍不住问:
“你到底找什么呀?”
姚庭没抬头:“一卷竹简。”
离朱:“什么样的?”
姚庭想了想:“边缘有残破,系绳是青色的。”
离朱挠了挠头:“青色系绳的多了去了,你找哪一卷啊?”
姚庭没说话,继续翻着。
离朱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天你不是看见了?怎么不拿走呀?”
姚庭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没回答。
离朱又问:“是重要的东西?”
姚庭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可能吧。”
离朱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:“那还等什么?我去帮你找。”
金光一闪,他化作金乌,就飞走了。
姚庭看着那道金光消失在废墟上空,低下头继续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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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营地
离朱飞到城外营地,落下来,化作人形。
营地里到处都是竹简,一堆一堆的,等着统一焚毁或者归档。那些士卒们抱着竹简走来走去的,没人理他。那些竹简堆得比人还高。
他蹲在一堆竹简前头,就开始翻。
翻了半个时辰,没找到。
换一堆,再翻。
又翻了一个时辰,还是没有。手都翻酸了,腰也疼了,眼睛也花了。
他站起来,揉了揉腰,嘟囔着:“这得翻到什么时候啊......”
“翻什么?”
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来。
离朱回过头,看见力牧站在身后头,扛着那把大斧头。
离朱说:“姚庭找一卷竹简,青色绳的,我帮他翻。”
力牧看着他,那眼神里头有一点东西。
“你翻了一下午,找到了吗?”
离朱摇了摇头。
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,拍得他一个趔趄。
“走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离朱揉着肩,跟在后头:“去哪儿啊?”
力牧:“那小子翻的那间偏殿,东西都运到东边去了,你在这儿翻什么?”
离朱愣了一下,然后跳起来:“你怎么不早说啊!”
力牧又一巴掌拍在他背上:“你也没问啊!”
啪!
离朱捂着背,委屈巴巴的:“你打我干嘛呀......”
力牧:“打你是为你好!让你长记性!”
离朱:“长什么记性呀?”
力牧:“长‘问路’的记性!”
离朱:“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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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东营
姚庭从那偏殿出来,就往东营走着。
路上遇见了常先。常先背着那面大鼓,沉默地走在前面,那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稳稳的。那鼓在他背上晃来晃去的。
姚庭追上他,走在他旁边。
沉默地走了一段,姚庭忽然问:“你知道那卷竹简?”
常先没说话,继续走着。
姚庭看着他。
又走了一段,常先忽然停下,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很淡很淡的,淡得像一潭死水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走了。
姚庭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离朱从后面追了上来,气喘吁吁的:“姚庭!力牧姐说东西在东营!”
姚庭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离朱看着他:“你知道了怎么还在这儿?”
姚庭没说话,继续往东营走着。
离朱跟在后头,嘴里嘟囔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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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东营
东营的那堆竹简堆得像座小山似的。
那山有三个人那么高,黑压压的。那些竹简横七竖八地摞着,有的系绳还结实,有的已经散了。
姚庭站在那堆竹简前头,深吸了一口气,就开始翻。
离朱蹲在旁边帮忙,力牧站在一旁看着。
翻了一个时辰,没找到。
翻了两个时辰,还是没找到。那手指头都磨破了,血渗出来,染在那些竹简上。
天快黑了,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了。姚庭的手都磨破了,但他没停。
离朱看着他,忍不住说:“要不明天再找吧?”
姚庭摇了摇头:“今天能找到。”
他继续翻着。
力牧走过去,一巴掌拍在他肩上——那力道很重。
“歇会儿。”
姚庭抬起头看着她。
力牧说:“急什么呀?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姚庭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怕它被烧了。”
力牧看了一眼那堆竹简——明天这批就要焚毁了。她没说话,只是蹲下来,也开始翻。
离朱愣了一下,然后也继续翻。
三个人在暮色里头翻着那些竹简,谁也不说话。只有竹简碰撞的声响,哗啦哗啦的。
忽然之间,姚庭的手停住了。
他看见一根青色的系绳。
他把那卷竹简抽出来,借着最后那点天光细细地看着——
边缘残破,系绳青色。
就是它。
他翻开那竹简,一行一行地看下去:
“轩辕巡狩东海,遇涂山氏女婴......”
“......婴从轩辕归,三年......”
“......绝地天通后,婴入山社......”
“......后不知所踪......”
后面还有一行小字,那字迹很淡很淡的:
“婴有一女,名......”
后头的字被虫蛀了,只剩下半个偏旁。那半个偏旁模模糊糊的,怎么也认不出来。
姚庭握着那卷竹简,那指节泛着白。
离朱凑了过来:“找到啦?上面写的什么呀?”
姚庭收起那竹简,站了起来:“没什么。”
但他心里头在想:婴。
原来是她。
他的手紧了一下,那指节又白了。
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竹简收进怀里。
力牧也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什么都没问。
她只是说:“走吧,回去吃饭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着。
暮色里头,那堆竹简静静地堆在那儿,等着明天被焚毁。
姚庭回头看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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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废墟深处
同一时刻,蓟城废墟的深处。
青要独自走在那些断壁残垣之间。
这里曾经是燕国的祭祀之地,如今只剩一堆乱石了。杂草从那石缝里头长出来,枯黄枯黄的,被风吹得沙沙地响着。月光照在那些残垣上,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她停下脚步。
地上有阵法的痕迹——很淡很淡的,但她认得。
是乌云的手法。
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。那刻痕里头残留着一丝气息,冷得像冰,又热得像火。
那是帝辛的气息。
她站起来,四下看了看。
月光下头,那断壁上有人用刀刻了两个字:
朝歌。
那两个字刻得很深很深,一笔一划的。月光照在上面,那笔画里头泛着幽幽的光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两个字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风吹过,吹起她鬓边的那些白发。那白发又多了几缕,在月光下头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她忽然开口,那声音很轻很轻的,轻得像问自己: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吹过那废墟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她转身就离开了。
走出几步,她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两个字还在。
朝歌。
她在心里头默念了一遍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一段,她忽然感觉胸口一热。
那块玉石。
她掏出来,借着月光一看——那裂纹又多了一道。
新的一道从旧裂纹的边缘延伸出去,分叉,再分叉。
她握着那块玉石,站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把它收回怀里,继续往前走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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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营地·夜
夜深了。
姚庭坐在帐篷外头,望着那片夜空。
那颗星还在东南方,比昨夜又亮了一分。边缘的赤红已经蔓延到星体的一半了。
离朱凑过来,蹲在他旁边,也望着那颗星。
沉默了一会儿,离朱忽然说:“你今天找到的那卷竹简,上面写的什么呀?”
姚庭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