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王政二十一年,初春。正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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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咸阳宫
咸阳宫的春天来得晚。都正月了,那风还是冷的,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。
姚庭站在殿外头,手里握着那根长戟,站了整整两个时辰。从清晨一直站到日头偏西,那腿都木了。但他不敢动——今天是朝会日,殿前卫士得站得像根桩子一样。
离朱蹲在殿顶的屋檐上,缩成一团,像一只冻僵了的麻雀。
他往下看了一眼,那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:冷。
姚庭没理他。
离朱又动嘴唇:饿。
姚庭还是没理。
离朱再动嘴唇:我想回去睡觉。
姚庭终于动了动眼珠,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的意思是:你跟我说有什么用?
离朱翻了个白眼,把脑袋缩回去了。
朝会散了。
那些群臣从殿内鱼贯而出。姚庭站得笔直笔直的,看着那些人从面前走过——王绾、冯去疾、王翦......有的冲他点了点头,有的看都不看,有的目光在他脸上那道血痂上停了一瞬。
那道痂还没掉,从左耳根斜着划到下颌角。
是刺秦那天留下的。
人群走完了。
一个内侍从殿内出来,走到他面前:“姚庭,大王召见。”
姚庭愣了一下。
那内侍催着他:“愣着干嘛呀?快走。”
姚庭把长戟交给旁边的那个卫士,就跟着往里走了。
离朱在殿顶上探出脑袋,那眼睛瞪得溜圆溜圆的。
姚庭没回头,只是背着手冲他摆了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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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殿内
殿内比外面暖和了一些,角落里燃着炭盆。但那股威压还在,像一座山似的压着。
秦王政坐在案子前头,正在批着那些奏章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深衣,头发用玉簪束起来,那冕旒放在一边。没有那十二串玉珠挡着,那张脸就全露出来了——方脸,高鼻,那双眼睛很深很深。
姚庭跪下来行了个礼。
秦王政没抬头,只是说:“起来。”
姚庭站起来,站在那儿。
秦王政还是没抬头,一边批着一边说:“站近点儿。”
姚庭往前走了两步。
秦王政:“再近点儿。”
姚庭又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那案子侧边。
秦王政放下笔,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目光从上到下,从脸到手,从肩膀到腰,最后落在他脸上那道血痂上。
他看了几息,然后开口了:
“脸上那道疤,留住了。”
姚庭低着头:“是。”
秦王政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很淡的:
“留着好。以后打仗,敌人一看就知道你见过血了。”
他顿了顿,靠在凭几上。
“寡人调你来,不是让你站着的。”
姚庭抬起头。
秦王政指着案子侧边那一堆竹简——那是刚才群臣奏事留下的。
“从今天起,你跟着李斯。他查什么案子,你就跟着学。他让你跑什么腿,你就跑。”
姚庭愣了一下。
秦王政看着他:“怎么?不愿意?”
姚庭低下头:“臣遵命。”
秦王政点了点头,又拿起笔。
“下去吧。”
姚庭往后退了两步,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秦王政忽然开口了:
“姚庭。”
姚庭停下,回过头。
秦王政没抬头,手里的笔还在动着,那声音淡淡地飘过来:
“寡人记住你了。但记住你的人多,能站住的少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别让寡人白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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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殿外
姚庭走出殿门,那冷风扑面而来。
离朱从殿顶上飞了下来,落在他旁边:“大王跟你说什么了?”
姚庭看了他一眼:“说让我跟着李斯。”
离朱愣了一下:“李斯?那个笑面虎?”
姚庭点了点头。
离朱挠着头:“那不是好事吧?他那笑,我看着都发毛。”
姚庭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两个人往营房走着。
走了一段,离朱忽然说:“大王刚才看你了?”
姚庭:“看了。”
离朱:“看了多久?”
姚庭:“几息。”
离朱:“几息是多久啊?”
姚庭:“就是几息。”
离朱挠了挠头:“那他是喜欢你,还是不喜欢你?”
姚庭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离朱:“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呀?”
姚庭看了他一眼:“你知道?”
离朱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不知道,于是闭上嘴了。
走了一会儿,他又憋不住了:“那你以后是不是经常要见大王了?”
姚庭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离朱:“你能不能换个词?”
姚庭:“不能。”
离朱:“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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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营房
营房里头,力牧蹲在地上,正在擦着那两柄斧头。
那斧头刃口雪亮雪亮的,被她擦得能照见人影。她擦得很慢很慢的,一下一下的。
姚庭和离朱走进来,她头也不抬的。
“回来了?”
姚庭点了点头。
力牧:“大王召见?”
姚庭又点了点头。
力牧:“说什么了?”
姚庭把经过说了一遍。
力牧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大王记住你了。这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”
离朱凑过来:“怎么说?”
力牧一巴掌拍过去:“自己想!”
啪!
离朱揉着头,委屈巴巴地蹲到一边去了。
力牧看向姚庭,那眼神里头有东西。
“李斯那边,”她说,“小心点儿。”
姚庭点了点头。
力牧继续说:“他用你,但不会真把你当自己人。你查出来的东西,最后都会落到他手里。你查不出来,他会换人查。”
姚庭沉默着。
力牧站起来,把那两柄斧头扛在肩上,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:
“那个击筑的,你见过了。那个刺客,你也见过了。后面还有更麻烦的。”
她顿了顿:
“记住,活着回来。”
她走了。
姚庭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离朱凑过来,小声说:“力牧姐今天话好多。”
姚庭看了他一眼:“你挨打也多。”
离朱:“......”
门口人影一闪。
常先从旁边路过,往里看了一眼,那嘴角动了动。
离朱这次没喊,只是冲他挥了挥手。
常先面无表情地走了。
白泽站在远处,望着东南方的天空。
姚庭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问:“你看什么呀?”
白泽没回答。
又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:
“燕地有东西。”
她转身就走了。
姚庭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离朱凑过来:“她说什么?”
姚庭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离朱:“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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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李斯府
下午的时候,姚庭去李斯府上报到。
李斯的府邸不算大,但收拾得很整齐。门口两个家仆,见了他,直接就领进去了。
李斯坐在书房里头,正在看书。
他穿着一身便服,头发用布巾束起来,看起来像个和气的老儒。见姚庭进来,他放下书,笑了笑。
那笑容贴在他脸上,贴得刚刚好。
“来了?”他说,“坐吧。”
姚庭坐下了。
李斯看着他,那目光在他脸上那道血痂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“伤好了?”
姚庭点了点头。
李斯点了点头,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,递给他。
“这是你的第一个差事。”
姚庭接过来,打开一看——是一份调令。
调他去燕国前线,随军参赞。
姚庭抬起头看着李斯。
李斯笑着说:“灭燕之战,王翦将军亲自挂帅。你去前线,是立功的机会。”
姚庭沉默着。
李斯看着他,那笑容里头有一点东西:“怎么?不想去?”
姚庭摇了摇头:“臣去。”
李斯点了点头:“很好。记住——让你去前线,是让你亲眼看看打仗是怎么回事。光在咸阳站着,永远学不会的。”
姚庭握着那卷竹简,那指节泛着白。
李斯又拿起书,低着头的,头也不抬地说:
“去吧。活着回来。”
姚庭站起来,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,回过头看着李斯。
“李大人。”
李斯抬起头。
姚庭说:“你教的第一课是什么?”
李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一点。
“第一课?”他说,“朝堂上,没有白给的功劳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让你去前线,是因为前线危险。燕人不是傻子,他们会拼死抵抗。你活着回来,功劳就是你的。你死在那儿......”
他没说完,只是笑了笑,又低下头看书了。
姚庭站在门口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推开门,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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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营房·出发前夜
夜深了。
姚庭收拾着东西。
离朱蹲在旁边,看着他往包袱里头塞着干粮、水囊、短刀。塞着塞着,忽然问:
“我去不去呀?”
姚庭手上不停的:“你去干嘛呀?”
离朱:“保护你啊!”
姚庭看了他一眼:“你打得过谁?”
离朱噎住了。
力牧在旁边笑了:“他打不过,但他飞得快。有事报个信,老子去接你们。”
离朱眼睛亮了:“对对对!我报信!”
姚庭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离朱乐得跳起来:“我也去燕国了!”
力牧一巴掌拍过去:“乐什么乐!那是打仗,不是玩!”
啪!
离朱揉着头,但还在乐着。
常先从门口路过,往里看了一眼,那嘴角动了动。
离朱这次没喊,只是冲他做了个鬼脸。
常先面无表情地走了。
白泽站在远处,望着东南方的天空。
姚庭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