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了一会儿,他问:“你看什么呀?”
白泽没回答。
又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:
“燕地有东西。”
她转身就走了。
姚庭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离朱凑过来:“她说什么?”
姚庭:“说燕地有东西。”
离朱挠了挠头:“什么东西呀?”
姚庭想了想,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东南方,那里有一颗星,白天看不见。
深夜,营房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影。
青要站在那里,月光从她身后头照进来,照出她鬓边的那些白发——又多了几缕了。
两个人对视着。
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青要开口了,那声音很轻很轻的:
“小心。”
她没走,只是看着他。
月光下头,她的眼睛很亮很亮的,亮得不像三千年的人。
姚庭看着她,忽然问:
“你怕不怕?”
青要的睫毛动了动。
她没有回答。
只是走过来,抬起手,轻轻碰了一下他脸上那道痂。
指尖很凉很凉的。
然后她收回手,转身就走了。
姚庭坐在床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头。
月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个罗盘。
那指针稳稳地指向东南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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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易水
数日之后,秦军北渡易水。
那河面上的冰已经解冻了,水流湍急得很。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往下游冲去,冷得刺骨。
姚庭站在河边,望着对岸。
去年深秋,他站在这儿,看着荆轲的那车驾消失在官道上。
如今那个人已经死了,这易水还在流着。
离朱蹲在他旁边,缩着脖子,看着那河水。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
“这水比上次来还冷。”
姚庭看着他。
离朱抱着胳膊,嘟囔着:“涿鹿的河都没这么凉。那年冬天,黄帝带着兵渡河,我在天上飞,冻得翅膀都僵了,差点掉下来。”
姚庭:“后来呢?”
离朱:“后来黄帝说,你下来走。我说我不会走。他说,那你继续冻着。”
姚庭笑了。
他掏出那个罗盘,随意看了一眼——然后就愣住了。
那指针在动着。
微微地颤动着,指向河心。
他盯着那河心看了很久很久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那浑浊的河水,翻滚着,咆哮着。
离朱凑过来:“怎么了?”
姚庭收起罗盘,摇了摇头:“没事。”
但他把那位置记在心里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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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、蓟城外围
秦军抵达了蓟城外围。
燕都蓟城那城墙又高又厚的,护城河宽阔,城头旌旗招展着。燕人知道这是亡国之战,守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拼命。
王翦召集了众将议事。
姚庭以近卫的身份随行旁听,站在帐篷的角落里,一言不发的。帐内都是将军,王贲、辛胜、杨端和,一个个披着甲按着剑。
有人提议强攻。有人说围城。有人建议分兵断粮道。
王翦坐在主位上,听着众将争论,一言不发的。他年纪大了,头发花白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。
姚庭站在角落,目光落在那地图上。
那是蓟城的布防图,山川、河流、城邑,都用朱砂标得清清楚楚。他看了很久很久,目光落在蓟城西侧——
那里地势比较低,有一片丘陵。那丘陵后头,有一条小路,通往燕山深处。
他想起进军的路上,有斥候说过,燕军在西侧屯了不少粮草。
他想了想,往前挪了一步,凑到王贲身边,压低了声音说:
“将军,西侧地势低,若分兵绕后,可断燕军退路。”
王贲转过头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锐利。
姚庭没有躲,只是把地图上那处丘陵指了指。
王贲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向上首的王翦,把这话说了。
王翦听完,那目光落在姚庭身上。
那目光很淡很淡的,淡得像随便一扫。但姚庭感觉那一扫里头,有什么东西在转着。
王翦点了点头。
“分一支偏师,绕道西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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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、攻城
三日之后,攻城开始了。
秦军主力猛攻东门,云梯、冲车、弩炮,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着。燕军拼死抵抗着,滚木礌石往下砸着,那箭雨密密麻麻的。
姚庭随着主力攻城,冲过三道壕沟,两次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。身边的那些士卒不断地倒下去,那惨叫声淹没在震天的厮杀声里头。
但他知道,真正的杀招在西侧。
他一边冲着,一边留意着西边的动静。
果然,一个时辰之后,西边传来喊杀声。
那支偏师从西侧杀了出来,直插燕军的后路。燕军阵脚大乱,有人回头去堵,有人继续守城,前后就脱节了。
王翦抓住机会,全军就压了上去。
那城门就破了。
秦军涌了进去,蓟城就陷落了。
姚庭站在城门口,看着潮水一般的士卒涌进城去。
离朱从天而降,落在他旁边,兴奋得直跳着:
“你那个主意,真的有用!我在天上看见,燕军后面乱成一锅粥了,跑都跑不赢!”
姚庭没说话。
离朱凑过来,那眼睛亮亮的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地形的?”
姚庭想了想,说:“打仗不光靠力气,还得靠脑子。”
离朱挠了挠头:“那我也得学学。”
力牧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,一巴掌拍过去:“你先学会不挨打再说!”
啪!
离朱揉着头,委屈巴巴地蹲到一边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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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、燕王宫
蓟城破了之后,姚庭随着军队进了城。
那燕王宫里头一片狼藉。散落的竹简,倒地的灯架,踩烂了的锦缎,到处都是。
姚庭奉命清理王宫里的那些文书。
他走进一间偏殿,案上堆满了竹简,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他随手翻动着,大多是燕国的那些赋税账目。
翻到一半的时候,他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一卷竹简的边缘,露出两个字——
“轩辕”。
他把那卷竹简抽出来,想仔细看看。
“姚庭!”外面有人在喊着,“王将军召见,快!”
他愣了一下,把那卷竹简匆匆扫了一眼——只看见“轩辕巡狩东海”几个字,后头还有,但没来得及看。
他把那竹简往怀里一塞,转身就往外跑。
跑到门口,迎面就撞上一个士卒,两个人都趔趄了一步。那士卒怀里抱着一堆竹简,被撞得散落了一地。
“对不住对不住......”那士卒慌忙蹲下去捡着。
姚庭也蹲下去帮忙捡着。
等他捡完站起来,怀里那卷竹简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出来,混在那士卒的竹简里头了。
那士卒抱着竹简就跑了。
姚庭站在原地,愣了一下,想追,但那边又在催着。
他只能转身跑出去了。
那卷竹简,就这么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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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、废墟深处
同一时刻,蓟城废墟的深处。
青要独自走在那些断壁残垣之间。
这里曾经是燕国的祭祀之地,如今只剩一堆乱石了。杂草从那石缝里头长出来,枯黄枯黄的,被风吹得沙沙地响着。
她停下脚步。
地上有阵法的痕迹——很淡很淡的,但她认得。
是乌云的手法。
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。那刻痕里头残留着一丝气息,冷得像冰,又热得像火。
那是帝辛的气息。
她站起来,四下看了看。
那断壁上,有人用刀刻了两个字:
朝歌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两个字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风吹过,吹起她鬓边的那些白发。那白发又多了几缕,在风里头轻轻地飘着。
她转身离开了。
走出一段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两个字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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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、归途
秦军班师了。
姚庭骑着马走在归途上,离朱在天上飞着。飞一段,落下来歇一段,落下来就蹲在马背上抱怨着。
“累死了累死了,”离朱嘟囔着,“涿鹿那会儿飞三天三夜都没这么累。”
力牧在旁边拍他:“现在知道老了?”
离朱揉着头:“我没老!我就是......就是最近飞得多了。”
常先沉默地走在旁边,偶尔看离朱一眼,那嘴角微动着。
离朱这次没喊,只是冲他翻了个白眼。
白泽走在队伍后头,望着东南方的天空,一言不发的。
姚庭骑着马,走在她旁边。
沉默了很久很久,白泽忽然开口:
“你开始像他了。”
姚庭转过头看着她。
白泽没回头,只是望着远处。
然后她加快脚步,走到前面去了。
姚庭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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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三、咸阳·夜
回到咸阳,已经是十日之后了。
夜深了。
姚庭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他一直在想那卷竹简。
“轩辕巡狩东海”——
后头是什么?他没看见。
那卷竹简现在在哪儿?被那个士卒抱走了。
他翻了个身,叹了口气。
离朱在旁边打着呼噜,一长两短的。
门口有脚步声。
他坐起来,看见青要站在门口。
月光从她身后头照进来,照出她鬓边的那些白发——又多了几缕了。
两个人对视着。
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青要开口了,那声音很轻很轻的:
“你找到什么了?”
姚庭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:
“没有。本来看见一卷竹简,上面有‘轩辕’两个字,但没来得及看,就被人抱走了。”
青要的睫毛动了动。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没说话。
就那么坐着。
月光从门口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过了很久很久,姚庭说:
“我没看见后面是什么。”
青要没回答。
又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,那声音很轻很轻的:
“会看见的。”
她站起来,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,侧过脸。
没说话。
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她走了。
姚庭坐在床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头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个罗盘。
那指针稳稳地指向东南方。
窗外,东南方那颗星又亮了一分。
一闪一闪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