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易水
易水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了。
那冰面是灰白的,像死人的眼皮似的,盖住了下面缓缓流动着的水。河边那些枯黄了的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高渐离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,击着筑。
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七天了。
从荆轲死的那天起,他就坐在这里,没离开过。白天击着筑,晚上也击着筑,累了就靠在石头上眯一会儿,醒了就继续击。那筑声从早响到晚,从晚响到早,像一个人在哭着,又像一个人在笑着。
那指头磨破了,血染红了筑弦。那血干了又流,流了又干,那筑弦上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。但他没有停,一下一下的,像是要把自己的命都击进去似的。
远处,山坡上落下一只金乌。
那金乌比寻常的鸟大一些,那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。它落在枯草丛里头,四下看了看,然后金光一闪,就化作人形了。
离朱蹲在那草丛里头,缩着脖子,往河边瞅着。
那筑声太瘆人了。呜呜咽咽的,听得他浑身一阵阵发冷。他本来只是奉命来燕地打探消息,顺便看看这击筑的还在不在,结果一听这声音,那腿就迈不动了。
他蹲在那儿,听了很久很久。
那筑声忽然就停了。
高渐离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起头,望着咸阳的方向。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了,那颧骨高高地突起,眼窝深深地陷着,像一具刚从土里爬出来的尸体似的。
他张开嘴,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:
“荆卿。”
那两个字很轻很轻的,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头。
“你走好。”
他又开始击着筑。
那筑声再起,比刚才更凄厉了,像一把把刀子,割破空气,割破河面,割破那层薄薄的冰。
离朱打了个寒战。
他站起来,金光一闪,化作金乌,展开翅膀就飞走了。
飞出去很远很远,那筑声还在耳边响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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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伤兵
咸阳城外,营房里头。
姚庭靠在铺上,嘴里咬着一根枯草。
脸上的那道伤已经结痂了,一道暗红色的血痂从左耳根斜着划到下颌角,一动就扯得疼。他不敢大笑,不敢大口吃东西,连说话都得小心翼翼的。
离朱蹲在门口,啃着干饼。
他啃一口,看姚庭一眼;啃一口,看姚庭一眼。那眼神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。
姚庭被他看得有点儿发毛,吐掉嘴里的那根草:“你盯着我干嘛呀?”
离朱嚼着饼,含混不清地说:“你脸上那道疤,会不会留印子啊?”
姚庭摸了摸,那手指触到那道硬硬的痂:“不知道。”
离朱眼睛亮了:“留印子好!以后出去,跟人说‘这是刺秦那天刺客划的’,多威风!”
姚庭看了他一眼:“那你脸上怎么没有?”
离朱愣了一下:“我又没被划。”
姚庭:“你不是冲进去了吗?”
离朱:“我蹲角落呢。”
姚庭:“那你威风什么呀?”
离朱噎住了。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来:“我......我那是观察敌情!”
姚庭:“观察敌情蹲角落?”
离朱:“角落视野好!”
姚庭:“那你怎么没看见刺客划我?”
离朱:“我......我当时在看别的地方!”
姚庭:“看哪儿?”
离朱:“看柱子!那匕首钉在柱子上,嗡嗡响的,我看它会不会掉下来!”
姚庭沉默了。
他看着离朱,那眼神里头有东西,像是无奈,又像是想笑。
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大手,一巴掌拍在离朱后脑勺上。
啪!
力牧扛着那两柄斧头走了进来,往旁边一坐,那两柄斧头往地上一杵,咚的一声闷响。
“吵什么吵,”她说,“老子在外面都听见了。”
离朱揉着头,委屈巴巴的:“我没吵啊,是他先......”
力牧斜了他一眼:“他先你就得接着?”
离朱闭上嘴了。
力牧看向姚庭,那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痂上,点了点头:“结痂了,快好了。”
姚庭点了点头。
力牧又说:“这几天别乱动,等痂自己掉,别抠。”
姚庭又点了点头。
门口人影一闪。
常先背着那面鼓从门外路过。他走得很慢很慢的,每一步都稳稳的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往里看了一眼,那目光从姚庭脸上扫过,从离朱头上扫过,从力牧身上扫过,然后那嘴角动了动。
就那么轻轻一动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,走了。
离朱眼尖,一下就看见了:“常先笑了!他又笑我!”
力牧头也不回的:“他没笑。”
离朱跳起来:“他笑了!我看见他嘴角动了!”
力牧:“嘴角动就是笑?”
离朱:“那是什么?”
力牧想了想:“可能是抽筋。”
离朱:“抽筋能抽那么准?每次看我他就抽?”
力牧看了他一眼:“你长得像抽筋。”
离朱:“……”
姚庭在旁边悠悠地说:“力牧姐,你这话比巴掌还狠。”
力牧笑了,一巴掌又拍在离朱后脑勺上:“这叫配套。”
啪!
离朱捂着后脑勺,彻底安静了。他蹲回门口,可怜巴巴地啃着饼,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。
门口又出现一个人影。
白泽站在那里,一身灰白的深衣,整个人像一道淡淡的影子。她没进来,只是站在门口,往里看着。
看了一会儿,她开口了,那声音很轻很轻的:
“高渐离。”
三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她。
白泽说:“易水边那个击筑的,还没死。”
离朱挠了挠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白泽没理他,只是看了姚庭一眼,然后转身就走了。
她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处。
姚庭看着那个方向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坐了起来。
“那个击筑的,”他说,“我得去见见。”
力牧看着他:“去燕地?”
姚庭点了点头。
力牧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伤还没好利索呢。”
姚庭摸了摸脸上的那道痂:“不碍事。”
力牧看着他,那眼神里头有东西。但她没再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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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偏殿
咸阳宫偏殿里头。
青要站在窗前,望着东南方的天空。
窗外阳光很好,照得殿内的地砖都泛着白光。但她的手是凉的,那块玉石在怀里,温热依旧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玉石上的裂纹没有再增加。
但下一次快了。她知道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李斯走进来,这次没有笑容。
他的脸绷得很紧,那嘴角抿着。他走到窗前,站在青要旁边,也望着窗外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:
“姚贾在查姚庭。”
青要没说话,但那睫毛动了一下。
李斯继续说:“他在收集姚庭的那些异常。长平那次,新郑那次,还有刺秦那天——戟刃上的那道光,他都记下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转过头看着青要:
“你那个徒弟,姚庭,到底是什么人呀?”
青要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窗外有风吹过,吹得那些枯叶沙沙地响着。
然后她开口了,那声音很淡很淡的:
“你想知道?”
李斯看着她,等着她说。
青要说:“你想知道该站哪边?”
李斯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青要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:
“站他那边,不亏。”
李斯看了她很久很久。
那目光在她脸上剐了一遍,最后落在那几缕白发上。他看了几息,然后移开目光,点了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他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:
“对了,大王今日问起姚庭了。”
青要的背影动了一下。
李斯说:“大王说,那个冲进来的卫士,下次朝会,让他站近一点儿。”
他就消失在门外了。
青要站在原地,望着窗外。
窗外,东南方那颗星在白天看不见,但她知道它在那儿。
那块玉石在怀里,热得烫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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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营房
傍晚的时候。
姚庭收拾好了东西。一个包袱,几块干粮,一把短刀,还有那根长戟——那长戟太显眼了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放下了。
力牧蹲在旁边,看着他收拾着。
“你真去?”她问。
姚庭点了点头。
力牧:“那个击筑的,就是个乐师,能有什么线索?”
姚庭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把那个罗盘塞进怀里,拍了拍,确认放好了。
“但荆轲死之前,我看他眼睛里头有东西。”他说,“那个东西,可能和击筑的有关。”
力牧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喊了一嗓子:
“离朱!”
离朱从远处跑了过来,嘴里还嚼着东西:“干嘛呀?”
力牧看着他:“你跟姚庭去。”
离朱眼睛亮了:“去哪儿?”
力牧:“燕地。”
离朱愣了一下:“燕地?那么远?”
力牧:“你不是会飞吗?”
离朱挠了挠头:“会飞也得吃饭啊......”
力牧一巴掌拍过去:“路上吃!”
啪!
离朱捂着后脑勺,却笑得像捡了钱似的。
姚庭看着他,有点儿不明白:“你挨打还笑?”
离朱揉着头:“她让我跟你去,不打别人专打我,说明我重要。”
姚庭:“……”
力牧也愣了一下,然后又一巴掌拍过去:“少废话,快去准备!”
啪!
离朱捂着两个包,乐颠颠地跑了。
常先从旁边路过,往里看了一眼,那嘴角又动了动。
这次离朱没喊,只是冲他做了个鬼脸。
常先面无表情地走了。
白泽站在远处,望着东南方的天空,一动不动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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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夜行
夜深了。
姚庭骑着马走在官道上,离朱在天上飞着。
月亮很大很大的,照得官道白花花的,像一条冻僵了的蛇似的,蜿蜒着伸向远方。两边的那些树木光秃秃的,那些枝丫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干枯的手。
飞了一段,离朱落下来,蹲在马背上,缩成一团。
姚庭看着他:“累了?”
离朱点了点头,有气无力的:“涿鹿那会儿,飞三天三夜都不累。现在飞两个时辰就想睡觉了。”
姚庭:“那你睡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