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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高渐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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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易水

易水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了。

那冰面是灰白的,像死人的眼皮似的,盖住了下面缓缓流动着的水。河边那些枯黄了的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高渐离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,击着筑。

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七天了。

从荆轲死的那天起,他就坐在这里,没离开过。白天击着筑,晚上也击着筑,累了就靠在石头上眯一会儿,醒了就继续击。那筑声从早响到晚,从晚响到早,像一个人在哭着,又像一个人在笑着。

那指头磨破了,血染红了筑弦。那血干了又流,流了又干,那筑弦上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。但他没有停,一下一下的,像是要把自己的命都击进去似的。

远处,山坡上落下一只金乌。

那金乌比寻常的鸟大一些,那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。它落在枯草丛里头,四下看了看,然后金光一闪,就化作人形了。

离朱蹲在那草丛里头,缩着脖子,往河边瞅着。

那筑声太瘆人了。呜呜咽咽的,听得他浑身一阵阵发冷。他本来只是奉命来燕地打探消息,顺便看看这击筑的还在不在,结果一听这声音,那腿就迈不动了。

他蹲在那儿,听了很久很久。

那筑声忽然就停了。

高渐离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起头,望着咸阳的方向。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了,那颧骨高高地突起,眼窝深深地陷着,像一具刚从土里爬出来的尸体似的。

他张开嘴,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:

“荆卿。”

那两个字很轻很轻的,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头。

“你走好。”

他又开始击着筑。

那筑声再起,比刚才更凄厉了,像一把把刀子,割破空气,割破河面,割破那层薄薄的冰。

离朱打了个寒战。

他站起来,金光一闪,化作金乌,展开翅膀就飞走了。

飞出去很远很远,那筑声还在耳边响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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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伤兵

咸阳城外,营房里头。

姚庭靠在铺上,嘴里咬着一根枯草。

脸上的那道伤已经结痂了,一道暗红色的血痂从左耳根斜着划到下颌角,一动就扯得疼。他不敢大笑,不敢大口吃东西,连说话都得小心翼翼的。

离朱蹲在门口,啃着干饼。

他啃一口,看姚庭一眼;啃一口,看姚庭一眼。那眼神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。

姚庭被他看得有点儿发毛,吐掉嘴里的那根草:“你盯着我干嘛呀?”

离朱嚼着饼,含混不清地说:“你脸上那道疤,会不会留印子啊?”

姚庭摸了摸,那手指触到那道硬硬的痂:“不知道。”

离朱眼睛亮了:“留印子好!以后出去,跟人说‘这是刺秦那天刺客划的’,多威风!”

姚庭看了他一眼:“那你脸上怎么没有?”

离朱愣了一下:“我又没被划。”

姚庭:“你不是冲进去了吗?”

离朱:“我蹲角落呢。”

姚庭:“那你威风什么呀?”

离朱噎住了。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来:“我......我那是观察敌情!”

姚庭:“观察敌情蹲角落?”

离朱:“角落视野好!”

姚庭:“那你怎么没看见刺客划我?”

离朱:“我......我当时在看别的地方!”

姚庭:“看哪儿?”

离朱:“看柱子!那匕首钉在柱子上,嗡嗡响的,我看它会不会掉下来!”

姚庭沉默了。

他看着离朱,那眼神里头有东西,像是无奈,又像是想笑。

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大手,一巴掌拍在离朱后脑勺上。

啪!

力牧扛着那两柄斧头走了进来,往旁边一坐,那两柄斧头往地上一杵,咚的一声闷响。

“吵什么吵,”她说,“老子在外面都听见了。”

离朱揉着头,委屈巴巴的:“我没吵啊,是他先......”

力牧斜了他一眼:“他先你就得接着?”

离朱闭上嘴了。

力牧看向姚庭,那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痂上,点了点头:“结痂了,快好了。”

姚庭点了点头。

力牧又说:“这几天别乱动,等痂自己掉,别抠。”

姚庭又点了点头。

门口人影一闪。

常先背着那面鼓从门外路过。他走得很慢很慢的,每一步都稳稳的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往里看了一眼,那目光从姚庭脸上扫过,从离朱头上扫过,从力牧身上扫过,然后那嘴角动了动。

就那么轻轻一动。

然后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,走了。

离朱眼尖,一下就看见了:“常先笑了!他又笑我!”

力牧头也不回的:“他没笑。”

离朱跳起来:“他笑了!我看见他嘴角动了!”

力牧:“嘴角动就是笑?”

离朱:“那是什么?”

力牧想了想:“可能是抽筋。”

离朱:“抽筋能抽那么准?每次看我他就抽?”

力牧看了他一眼:“你长得像抽筋。”

离朱:“……”

姚庭在旁边悠悠地说:“力牧姐,你这话比巴掌还狠。”

力牧笑了,一巴掌又拍在离朱后脑勺上:“这叫配套。”

啪!

离朱捂着后脑勺,彻底安静了。他蹲回门口,可怜巴巴地啃着饼,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。

门口又出现一个人影。

白泽站在那里,一身灰白的深衣,整个人像一道淡淡的影子。她没进来,只是站在门口,往里看着。

看了一会儿,她开口了,那声音很轻很轻的:

“高渐离。”

三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她。

白泽说:“易水边那个击筑的,还没死。”

离朱挠了挠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白泽没理他,只是看了姚庭一眼,然后转身就走了。

她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处。

姚庭看着那个方向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坐了起来。

“那个击筑的,”他说,“我得去见见。”

力牧看着他:“去燕地?”

姚庭点了点头。

力牧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伤还没好利索呢。”

姚庭摸了摸脸上的那道痂:“不碍事。”

力牧看着他,那眼神里头有东西。但她没再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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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偏殿

咸阳宫偏殿里头。

青要站在窗前,望着东南方的天空。

窗外阳光很好,照得殿内的地砖都泛着白光。但她的手是凉的,那块玉石在怀里,温热依旧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
那玉石上的裂纹没有再增加。

但下一次快了。她知道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李斯走进来,这次没有笑容。

他的脸绷得很紧,那嘴角抿着。他走到窗前,站在青要旁边,也望着窗外。

沉默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:

“姚贾在查姚庭。”

青要没说话,但那睫毛动了一下。

李斯继续说:“他在收集姚庭的那些异常。长平那次,新郑那次,还有刺秦那天——戟刃上的那道光,他都记下来了。”

他顿了顿,转过头看着青要:

“你那个徒弟,姚庭,到底是什么人呀?”

青要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
窗外有风吹过,吹得那些枯叶沙沙地响着。

然后她开口了,那声音很淡很淡的:

“你想知道?”

李斯看着她,等着她说。

青要说:“你想知道该站哪边?”

李斯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
青要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:

“站他那边,不亏。”

李斯看了她很久很久。

那目光在她脸上剐了一遍,最后落在那几缕白发上。他看了几息,然后移开目光,点了点头。

“我记住了。”

他转身就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:

“对了,大王今日问起姚庭了。”

青要的背影动了一下。

李斯说:“大王说,那个冲进来的卫士,下次朝会,让他站近一点儿。”

他就消失在门外了。

青要站在原地,望着窗外。

窗外,东南方那颗星在白天看不见,但她知道它在那儿。

那块玉石在怀里,热得烫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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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营房

傍晚的时候。

姚庭收拾好了东西。一个包袱,几块干粮,一把短刀,还有那根长戟——那长戟太显眼了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放下了。

力牧蹲在旁边,看着他收拾着。

“你真去?”她问。

姚庭点了点头。

力牧:“那个击筑的,就是个乐师,能有什么线索?”

姚庭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
他把那个罗盘塞进怀里,拍了拍,确认放好了。

“但荆轲死之前,我看他眼睛里头有东西。”他说,“那个东西,可能和击筑的有关。”

力牧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她喊了一嗓子:

“离朱!”

离朱从远处跑了过来,嘴里还嚼着东西:“干嘛呀?”

力牧看着他:“你跟姚庭去。”

离朱眼睛亮了:“去哪儿?”

力牧:“燕地。”

离朱愣了一下:“燕地?那么远?”

力牧:“你不是会飞吗?”

离朱挠了挠头:“会飞也得吃饭啊......”

力牧一巴掌拍过去:“路上吃!”

啪!

离朱捂着后脑勺,却笑得像捡了钱似的。

姚庭看着他,有点儿不明白:“你挨打还笑?”

离朱揉着头:“她让我跟你去,不打别人专打我,说明我重要。”

姚庭:“……”

力牧也愣了一下,然后又一巴掌拍过去:“少废话,快去准备!”

啪!

离朱捂着两个包,乐颠颠地跑了。

常先从旁边路过,往里看了一眼,那嘴角又动了动。

这次离朱没喊,只是冲他做了个鬼脸。

常先面无表情地走了。

白泽站在远处,望着东南方的天空,一动不动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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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夜行

夜深了。

姚庭骑着马走在官道上,离朱在天上飞着。

月亮很大很大的,照得官道白花花的,像一条冻僵了的蛇似的,蜿蜒着伸向远方。两边的那些树木光秃秃的,那些枝丫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干枯的手。

飞了一段,离朱落下来,蹲在马背上,缩成一团。

姚庭看着他:“累了?”

离朱点了点头,有气无力的:“涿鹿那会儿,飞三天三夜都不累。现在飞两个时辰就想睡觉了。”

姚庭:“那你睡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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