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朱摇了摇头:“睡不着。一闭眼就想起那个击筑的声音。”
姚庭沉默着。
马蹄踏在官道上,发出嗒嗒的声响。
离朱忽然说:“姚庭,你说那个击筑的,会不会也有那股味儿?”
姚庭:“什么味儿?”
离朱:“朝歌的味儿。香火的味儿。荆轲身上的味儿。”
姚庭想了想,说:“去了才知道。”
离朱点了点头,又飞起来了。
飞着飞着,他忽然停在空中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出一张困惑的脸。他愣在那儿,那翅膀忘了扇,差点掉下来。
姚庭勒住了马,抬起头看着他:“怎么了?”
离朱没回答。
他脑子里头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很久很久以前,也有一个人在击着筑。很多人围着,都在听着。那筑声很响很响的,响得整个城都能听见。
那个人是谁呀?
那个地方是哪里?
他想再往前想,那头就疼起来了。那种疼像针扎似的,从太阳穴往里钻着。
他甩了甩头,继续飞着。
姚庭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追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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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易水
两日之后,夜。
易水河边。
姚庭找到高渐离的时候,他还在击着筑。
河边点着一堆篝火,那火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一张瘦削的脸。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了,那颧骨高高地突起,那眼窝深深地陷着。那嘴唇干裂着,裂口里头渗着血丝,但他没有停,那双手还在筑上按着。
那筑声凄厉,像哭,又像笑。
姚庭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离朱没有跟过来,蹲在远处的山坡上,盯着这边。
高渐离没有停。
他继续击着筑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那筑弦震动着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风吹过空谷,像有人在远处呼喊着。
一曲终了,他停下了。
他转过头,看着姚庭。
那眼睛里头有东西——空洞,死寂,像两口枯井。但那枯井深处,有一点光在闪着,像是火,又像是泪。
“你是秦人。”他说。
不是问,是陈述。
姚庭点了点头。
高渐离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你来杀我?”
姚庭摇了摇头:“我来问你一件事。”
高渐离等着。
姚庭说:“荆轲死之前,说了一句话。”
高渐离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姚庭说:“他说,‘我在朝歌等你’。”
那篝火噼啪地响着,火星飞溅。
高渐离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姚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了,那声音沙哑的:
“他没去过朝歌。”
姚庭看着他。
高渐离站起来,走到河边,望着那层薄薄的冰。月光照在冰面上,泛着惨白的光。
“但他从朝歌回来之后,就变了。”
姚庭的心跳快了一拍:“什么意思呀?”
高渐离没有回头。
“他去燕国之前,往南多走了两天的路。回来之后,他跟我说,他看见了一块碑。”
姚庭的手紧了一下。
高渐离继续说:“他说那块碑上有字,他不认得,但看了一眼,就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姚庭。那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的。
“他说,那上面写的是——‘朕等你很久了’。”
姚庭愣住了。
那几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。
他想起长平,想起那个声音——“朕等你很久了”。
他想起朝歌那块碑,想起离朱说的“看了一眼头疼了三天”。
那篝火在两个人之间燃烧着,火星飞溅,落在地上,很快就灭了。
高渐离看着他,忽然问:
“你是谁?”
姚庭没有回答。
高渐离又问:“那块碑,等的是你?”
姚庭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是,也可能认错人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认错人这种事,常有。”
高渐离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转身,走回那块石头旁边,坐下了。
他又开始击着筑。
那筑声再起,比刚才更凄厉了。
姚庭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出很远很远,那筑声还在身后头响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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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归途
清晨。
姚庭骑着马往回走,离朱在天上飞着。
雾气很重很重的,白茫茫的,把官道都淹没了。那马走得很慢很慢的。
飞着飞着,离朱忽然落了下来。
他脸色发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落在地上的时候踉跄了一步。
姚庭勒住了马,跳下来扶着他:“怎么了?”
离朱捂着脑袋,那眉头皱成一团。
“我想起一点事儿。”他说,那声音发着颤。
姚庭等着。
离朱说:“很久很久以前,也有人击着筑。很多人围着听。”
他顿住了,那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那个人,是朝歌的。”
姚庭沉默了。
两个人站在官道上,那雾气从身边流过。
过了很久很久,姚庭说:“走吧。”
他翻身上了马,继续往前走。
离朱跟在后头,没有再飞,就那么走着。
走了一段,他忽然又说:
“那个击筑的人,也有那股味儿吗?”
姚庭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”
离朱:“那他怎么知道朝歌的事儿?”
姚庭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头,看了一眼东南方的天空。
那雾气很重很重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那颗星在那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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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、暗室
咸阳宫地下的一间暗室里头。
烛火摇曳着,照出墙上斑驳的影子。
姚贾坐在案子前头,面前摊着一卷新竹简。
他执起笔,在那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着。
写完了,他放下笔,抬起头。
那黑衣人站在阴影里头,看不清脸。
“他在查什么?”黑衣人问。
姚贾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他查得越深,对咱们越有利。”
黑衣人:“为什么?”
姚贾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在烛火下头显得格外阴森的。
“因为他查出来的东西,不会只到他手里。”
他顿了顿,拿起那卷竹简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李斯在保他,大王在记他。但他查出来的那些异常——戟刃上的那道光,刺客的那黑血,朝歌的那块碑——迟早会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头。”
黑衣人沉默着。
姚贾把那竹简卷了起来,用丝绳系好,放进旁边的木匣里头。
那木匣里头已经有好几卷竹简了。他伸手拨了拨,一卷一卷地看过去:长平,新郑,邯郸,刺秦......
每一卷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:
姚庭。
他看着那几卷竹简,轻声说:
“姚庭啊姚庭,你爬得越高,摔得越重。”
那烛火摇曳着,映在他脸上。
那黑衣人退进阴影里头,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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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、营房
两日之后,夜。
姚庭回到营房,累得倒头就睡了。
离朱蹲在门口,啃着干饼,把这几日的事儿讲给力牧听。
力牧蹲在他旁边,扛着那两柄斧头,听得很仔细。
听到“朕等你很久了”的时候,她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听到“那块碑等的是你”的时候,她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听完了,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那块碑的事儿,别往外传。”
离朱点了点头。
力牧又说:“以后他查这些事儿,你跟着,但别多嘴。”
离朱又点了点头。
力牧一巴掌拍过去:“点头就行,别老蹲着,起来活动活动。”
啪!
离朱捂着后脑勺跳起来,委屈巴巴地走了。
常先从旁边路过,往里看了一眼,那嘴角动了动。
力牧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笑就笑。”
常先沉默地走了。
白泽站在远处,望着东南方的天空,一动不动的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。
她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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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、尾声
夜深了。
姚庭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脑子里头反复回响着高渐离的那些话:
“那块碑上写的是——‘朕等你很久了’。”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个罗盘。
那指针稳稳地指向东南方。
指向朝歌的方向。
他想起青要说的那句话:“那座城,空了五百年了。”
但空了五百年,为什么还在等呢?
他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,东南方那颗星又亮了一分。
一闪一闪的,像有人在眨着眼睛。
远处,易水边的那筑声,似乎还在响着。
一声一声,像哭,又像笑。
姚庭的呼吸渐渐地平稳了,睡着了。
梦里,他又站在那片废墟里头。
杂草,断壁,残碑。
那碑上的符文亮着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似的。
他往那边走去。
走了很久很久,怎么也走不到。
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,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:
“朕等你很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