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辎重营
秦王政十七年,初春。
姚庭率部抵达宜阳的时候,是二月初三。
他二十二岁了。
从长平回来,整整三年。三年前他是那个在尸山血海里昏迷三天的辎重兵,三年后他是辎重营的百将——手下四百七十号人,三十七辆辎重车,二百一十四匹骡马。
队伍在城北的军营外停下时,天已经过午。初春的太阳懒洋洋地挂着,没什么暖意,倒是风刮得紧,卷起营地上的尘土,打在脸上生疼。
离朱从马背上跳下来,脚刚沾地就开始嚷嚷着:“到了到了!可算到了!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!”
力牧扛着两柄巨斧从他身边走过,头也不回:“老骨头?你才多大?”
离朱梗着脖子:“我年纪比你大!”
力牧回头看他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说“你确定要在这儿比年纪”。
离朱立刻怂了,小声嘟囔:“反正我累……”
白泽抱着剑从后面走过来,面无表情地看了离朱一眼,说:“累就睡。”
离朱眼睛一亮:“可以睡了?”
白泽:“先干活。”
离朱:“……”
姚庭没理会他们的斗嘴,径直走向辎重营的营帐。帐门口站着一个书吏模样的中年人,正在翻看着简牍。姚庭报上名号,递上文书。
书吏接过,看了两眼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们的粮草……”他抬起头,语气里带着点为难,“被三营截了。”
姚庭一愣。
书吏把文书递还给他,压低声音说:“你们来得晚,三营的人说他们先到,粮草就该他们先领。周校尉那人不好说话,你……自己想想办法。”
离朱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听见这话,当场炸毛:“凭什么?!我们又不是来度假的!调令上写得清清楚楚,这批粮草是拨给辎重营的!”
书吏摊摊手,表示爱莫能助。
力牧把斧头往地上一顿,地面震了震:“要不老子去跟他们讲讲道理?”
姚庭按住她的手臂,摇了摇头。
他沉默片刻,转身朝三营的方向走去。
离朱在后面喊:“你去哪儿?”
“三营。”
“我跟你去!”
姚庭回头看他一眼。
那眼神很平静,但离朱忽然说不出话来了。
他想起三年前在长平,姚庭第一次独自走向裂缝时的眼神。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懵懂的辎重兵,眼神里带着茫然和恐惧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现在这眼神里,有东西了。
“你跟去,”姚庭说,“他们以为我仗势欺人。留这儿等我。”
离朱愣在原地。
力牧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:“让他去。”
离朱看着姚庭的背影走进三营的营门,忽然小声说:“力牧姐,你说他……是不是快想起来了?”
力牧没接话。
远处,三营营地里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二、周校尉
三营的营地在宜阳城外三里,依着一道土坡扎了二百来顶帐篷。此刻正是午时,炊烟刚散,几十个士卒围在一辆粮车前,正往自己的营帐里搬着粮袋。
姚庭走进去的时候,没人理他。
他站在原地,等了一会儿,开口说:“哪位是主事的?”
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从粮车后面绕出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粟米。他上下打量了姚庭一眼,看见他身上的裋褐和腰间的木牌,嗤笑一声:“辎重营的?有事?”
姚庭从怀里掏出木牍,递过去:“调令上说,这批粮草归辎重营。”
周校尉接过来,扫了一眼,随手扔回他怀里:“调令是调令,粮草就这么多。你们新来的,排最后。”
旁边几个士卒哄笑起来。
姚庭把木牍收好,抬起头:“秦律《厩苑律》规定,辎重分配按先到先得。若有争议,以军情缓急为准。”
周校尉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姚庭继续说:“三营明日开拔,领足三日粮即可。这批粮草一共四百三十七石,你们已经搬了七十多石,够两日用的了。剩下的,是辎重营的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算过了。”姚庭的语气很平静,“三营有八百人,每人每日二升,三日不过四十八石。你们已经搬了一日半的粮,再搬,就多了。”
周校尉的脸涨红了,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要推他。
姚庭没动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,因为旁边一个老卒忽然咳嗽了一声。
老卒靠在粮车边上,须发花白,脸上满是风霜的褶子。他看了周校尉一眼,又看了姚庭一眼,慢吞吞地说:“校尉,这后生说得有理。”
周校尉的手僵在半空,半晌,猛地一甩:“滚!”
老卒没理他,冲着姚庭点了点头:“后生,过来,我给你点数。”
姚庭走过去,帮着老卒清点剩下的粮袋。
旁边围观的士卒渐渐散了。有几个年轻人临走时,偷偷冲姚庭竖了竖大拇指。
周校尉站在一旁,脸色铁青,却没再说话。
等姚庭带着粮车离开时,老卒忽然叫住他。
“后生,”老卒压低声音,“你方才说秦律,说得对。但有句话,老朽得告诉你——”
姚庭停下脚步。
“这世道,对的人,往往死得最快。”老卒叹了口气,“你自己小心。”
姚庭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出三营营地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那老卒的腰间,挂着一块玉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
“彭”。
他没来得及细想,离朱已经从远处飞奔过来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:“怎么样?挨揍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假的?你一个人进去,几十个兵油子,没揍你?”
“我跟他们讲道理。”
离朱愣了两秒,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:“讲道理?!你跟秦国的兵油子讲道理?!哈哈哈哈——”
他笑得弯下腰,一边笑一边学姚庭的语气:“我们算过了,你们每人每日二升,三日不过四十八石……哈哈哈哈笑死我了!”
姚庭看着他笑,没说话。
离朱笑够了,忽然凑近他,压低声音:“你刚才进去的时候,眼神跟三年前不一样了。”
姚庭心里一动。
“哪儿不一样?”
离朱想了想,说:“三年前你是硬着头皮上,现在你是知道自己能行。”
姚庭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这样好还是不好?”
离朱拍了拍他的肩:“好。轩辕当年也是这样,一开始不知道自己能行,后来知道了,就成了黄帝。”
他说完,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立刻闭嘴。
姚庭看着他。
离朱咳嗽一声,飞快地转移话题:“走走走,力牧姐烤了肉,再不吃就糊了。”
三、咸阳
同一时刻,咸阳,李斯府邸。
青要走进书房的时候,夕阳正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,照在一地的竹简上。李斯坐在案后,手里握着笔,头也不抬地说:“坐。”
青要在案前坐下。
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竹简翻动的窸窣声。李斯批完一卷,放在左手边,又拿起另一卷。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笔都写得很稳。
青要没有说话。
半晌,李斯忽然开口:“青要先生,好久不见。”
他的语气很温和,像在和老友叙旧。
青要点点头:“廷尉公务繁忙,不敢叨扰。”
“公务?”李斯放下笔,抬起头,笑了笑,“公务是做不完的。但有些事,不做不行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夕阳:“听说,山社建议先灭韩?”
青要神色不变:“是。”
李斯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回头看她:“你可知,韩国使节昨日刚离开咸阳?”
青要:“知道。”
“他们带了三百金,想说服大王先灭赵。”李斯走回案后,重新坐下,拿起笔,“可惜,他们不知道,大王心里早就有数了。”
青要看着他。
李斯继续批着竹简,头也不抬:“山社的意思,我自然明白。只是——秦王那边,还需有人推动。”
“你只需在适当时机进言,”青要说,“其余山社自会安排。”
李斯点点头,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。
然后他忽然问:“听说你身边有个叫姚庭的年轻人?”
青要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,但语气依旧平静:“军中小吏,不足挂齿。”
“不足挂齿?”李斯笑了笑,那笑容很温和,但眼神却像刀一样,在青要脸上剐了一下,“能让山社的人亲自跟着,怕是不简单吧。”
青要沉默。
李斯又拿起一卷竹简,一边批一边说:“放心,我不会多问。只是提醒一句——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看着青要的眼睛。
“朝堂上,盯着他的人,不止我一个。”
青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鸟鸣,尖锐而短促。
李斯眉头一皱,还没等他开口,一只巴掌大的金乌已经落在窗棂上,抖了抖羽毛,化作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。
离朱落地之后,刚要开口,看见李斯,立刻闭嘴。
李斯看了他一眼,笑容依旧温和:“小友请便。”
青要起身告辞。
离朱跟在她身后,走到门口时,忽然回头,看了李斯一眼。
李斯已经低下头,继续批他的竹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