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夕阳,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
走出府邸,离朱凑到青要耳边,压低声音:“大人,姚庭那边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青要打断他,“你回去吧。”
离朱愣了一下:“您不去?”
青要没说话,只是抬头看着西边的天空。
那里,有一缕云,正被晚风吹散。
“我还有事。”她说。
离朱看着她,总觉得她的脸色不对。
但他没问。
等离朱化作金乌飞远,青要才转身,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那里,是五藏山社在咸阳的秘所。
四、夜话
夜幕降临的时候,姚庭坐在营外的火堆旁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他手里握着一个罗盘,罗盘的指针一动不动,像是死物。
这东西是风后给的,但他一直没弄明白有什么用。
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,然后是一声哀嚎:“累死了累死了——”
离朱从黑暗中走出来,一屁股坐在他旁边,瘫成一团:“白泽呢?让她给我捏捏肩。”
“不在。”
“力牧姐呢?”
“烤肉去了。”
“那你捏。”
姚庭看了他一眼,没动。
离朱叹了口气,自己揉着肩膀,嘴里嘟囔着:“当年跟着黄帝打涿鹿,飞三天三夜都没这么累……白泽那丫头,比她师父差远了。”
姚庭收起罗盘,忽然问:“你刚才说的‘黄帝’,是轩辕?”
离朱的动作僵了一下。
“啊?我说了吗?”
“说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随口一说。”离朱挠挠头,嬉皮笑脸地岔开话题,“对了,青要大人让我告诉你,李斯那边——你小心点。”
姚庭皱了皱眉:“李斯?”
“我也没听全,”离朱压低声音,“反正她脸色不对。对了,她还问了我一句——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你这段时间,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,或者喊过什么名字。”
姚庭心里一动。
他想起在长平的时候,有一次昏迷,好像喊过一个名字。
“婴。”
离朱一愣,随即又嬉皮笑脸起来:“知道啊,你梦里喊的。怎么,想起来了?”
姚庭没理他,望向咸阳的方向。
远处,新郑的灯火若隐若现。
他忽然问:“婴是谁?”
离朱的笑容僵了一下,然后摆摆手:“我哪知道,你自己梦里喊的,问我?”
“你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离朱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:“姚庭,有些事,不是我不想告诉你,是——你自己想起来,比我说出来,要好。”
姚庭看着他。
火光映在离朱脸上,那张平日里嬉皮笑脸的面孔,此刻忽然有了一丝陌生的神色。
那神色,姚庭见过。
在长平,青要看着他时,偶尔会有这种神色。
“好。”姚庭说。
离朱愣了一下:“你不问了?”
“不问了。”
离朱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小子——哦不,你,真变了。”
姚庭没说话,只是重新拿出罗盘,看着那纹丝不动的指针。
半晌,他忽然说:“明天,就要打仗了。”
离朱收起笑容,难得正经地看着他。
“怕吗?”
姚庭想了想:“怕。但总要打。”
离朱拍了拍他的肩,力气很大,差点把他拍趴下。
“放心,有我们呢。虽然你有时候挺烦的,但比轩辕那会儿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,忽然住口。
姚庭抬起头,看着他。
离朱咳嗽一声,飞快地转移话题:“对了对了,力牧姐烤的肉又糊了,你要不要来点?我去抢一块!”
说完,他一溜烟跑了。
姚庭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这个聒噪的家伙,有时候也挺有意思的。
他收起罗盘,站起身,往营地里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远处,新郑的灯火,在夜色中微微闪烁。
那座城,再过几日,就要变成秦国的了。
他想起青要问的那个问题: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,有没有喊过什么名字。
婴。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然后转身走进营地。
身后,夜风拂过,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。
五、咸阳·秘所
咸阳城中,青要站在秘所的窗前,看着同一片夜空。
她的手里,握着一块玉石。玉石上,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
那道裂纹,只有她自己看得见。
窗外,一只金乌从东边飞来,落在窗棂上。
离朱的声音传来:“大人,他到了。没事。”
青要点点头。
离朱没有走,犹豫了一下,忽然问:“大人,您为什么不告诉他?”
青要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离朱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她才开口。
“有些事,”她说,“自己想起来,比别人告诉他,要好。”
离朱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,飞走了。
青要依旧站在窗前,看着夜空。
远处,东南方的天边,有一颗星,微微闪烁了一下。
她盯着那颗星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走进黑暗中。
那颗星,叫帝星。
按星象,它不该在这个时候闪烁。
但就在方才,它亮了一下。
亮得刺眼。
六、宜阳·夜半
宜阳城外,姚庭已经睡下了。
他不知道,在他睡着的时候,罗盘上的指针,忽然微微动了一下。
指针指向东南方。
指向那颗,正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的星。
帐篷外,力牧坐在火堆旁,慢慢地擦着她的斧头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那张平日懒洋洋的面孔,此刻多了一丝凝重。
常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力牧忽然开口: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
常先点头。
“那颗星。”
常先又点头。
力牧把斧头往地上一插,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
“三千年前,那颗星亮的时候,是涿鹿。”
常先沉默。
力牧说:“现在又亮了。”
常先依旧沉默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:“他快醒了。”
力牧没说话。
远处,夜风呼啸而过,吹得帐篷哗哗作响。
宜阳城中,灯火渐灭。
新郑的方向,那片黑暗中,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在慢慢睁开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