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晨雾离别
天还没亮透,雾气已经把营地裹得严严实实。
姚庭站在昨晚那堆灰烬前,看着最后一点火星慢慢暗下去。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是离朱在收拾他那堆乱七八糟的家当——三个水囊、两双草鞋、一包啃了一半的干饼,还有一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陶罐。
“这罐子你带着干嘛?”姚庭头也不回地问。
离朱抱着陶罐,理直气壮:“装水啊!”
姚庭:“你有三个水囊了。”
离朱:“水囊装水,罐子也能装水。万一水囊破了呢?”
姚庭回头看他:“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带口缸?”
离朱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亮了:“对哦!下次看见缸我弄一口!”
姚庭:“……”
力牧扛着斧头从帐篷里出来,听见这话,哈哈大笑:“带缸?你小子怎么不干脆带条河?”
离朱挠挠头,讪讪地把陶罐放下,又觉得不舍得,拿起来看了看,最后还是塞进包袱里。
白泽抱着剑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,面无表情地说:“你准备搬家?”
离朱:“我这是有备无患!”
白泽:“患来了你跑得动?”
离朱一梗脖子:“我跑得可快了!”
白泽:“带着这堆东西?”
离朱张了张嘴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袱——三个水囊、两双草鞋、一包干饼、一只破陶罐,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半截麻绳、两块火石、一把缺齿的木梳。
他沉默了。
然后他把陶罐掏出来,放在地上,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。
“等我回来接你。”他小声说。
力牧笑得更欢了,一巴掌拍他背上:“接什么接?一个破罐子,你还当媳妇了?”
啪!
离朱往前一栽,差点脸着地。他揉着背站起来,小声嘟囔:“手怎么这么重……”
姚庭没理他们,转身朝营地边缘走去。
雾气里,长平的方向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。丹河、裂缝、石碑、四十万亡魂的沉睡之地,都被那片灰白色吞没了。
但他知道,它们不会消失。
那些哭嚎,那双眼睛,那句“朕等你很久了”,会一直跟着他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青要从雾气里走出来,在他身边站定。
她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素衣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,露出苍白的侧脸。她望着长平的方向,没有说话。
两人并肩站着,看了很久。
离朱在后面小声问力牧:“他们在看什么?”
力牧难得没动手,只是轻声说:“看过去。”
离朱挠挠头,没听懂,但没敢再问。
姚庭收回目光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:
“走吧。”
青要的睫毛动了动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雾气,然后跟上他的脚步。
队伍沿着官道,渐渐远离长平。
雾气在身后慢慢合拢,像一只巨兽闭上眼睛。
二、商庚的等待
傍晚,队伍在颍水岸边扎营。
说是扎营,其实也就是找块平整的地,生堆火,把马拴好,人往地上一坐。这儿离宜阳还有一天的路程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能有个避风的地方就不错了。
离朱蹲在火堆旁,眼巴巴地看着姚庭手里的饼。
那块饼被串在木棍上,正对着火焰慢慢转动,表皮已经烤得焦黄,滋滋地冒着油光。
“好了没?”离朱问。
姚庭没理他。
“快好了吧?”离朱又问。
姚庭翻了个面。
“我觉得应该好了。”离朱咽了咽口水。
姚庭把饼从火上拿下来,递给他。
离朱伸手要接,姚庭手一缩,自己咬了一口。
离朱:“你!”
姚庭嚼着饼,含糊不清地说:“想吃?自己烤。”
离朱委屈巴巴地看着力牧。
力牧正靠在树上削着木棍,头也不抬:“看老子干嘛?老子又不会烤饼。”
离朱又看向白泽。
白泽抱着剑站在营地边缘,望着对岸的黑暗,一动不动。
离朱小声嘟囔:“一群没同情心的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从包袱里掏出另一块生饼,笨手笨脚地串在木棍上,凑到火边。
刚凑近,火苗一窜,差点烧着他的手。
“哇!”他往后一缩,饼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沾满了灰。
力牧哈哈大笑。
姚庭也笑了,把自己啃了一半的饼递过去。
离朱看看那块沾满灰的饼,又看看姚庭手里啃了一半的,犹豫了一下,接过那半块。
“谢谢啊。”他小声说。
姚庭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,朝河边走去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那边走,只是有一种感觉——有人在等他。
河水在夜色里泛着微光,对岸是一片黑沉沉的树林。水声哗哗地响着,盖过了身后的嘈杂。
一个人影从树影里走出来。
商庚。
他站在对岸,隔着河水,看着姚庭。
月光下,他的脸苍白得像纸,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,也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——像一面结了冰的湖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姚庭站在河边,没有说话。
商庚先开口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:“又见面了。”
姚庭说:“你一直跟着我。”
商庚说:“我在等你。”
姚庭问:“等我死?”
商庚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等你死之前,来见我。”
姚庭心里一动。
商庚继续说:“你会来找我的。在你想明白一些事之后。”
姚庭问:“什么事?”
商庚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,那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怜悯,又像是嘲讽,还有一点点姚庭看不懂的期待?
“韩非还活着。”商庚说,“但他活不久了。”
姚庭心里一震。
商庚继续说:“有人想让他死,有人想让他活。你猜,谁会赢?”
姚庭盯着他:“你知道是谁想杀他?”
商庚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笑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告诉你。”
姚庭: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商庚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姚庭愣住了。
商庚转身,朝树林里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:
“下一次见面,你会更接近答案。”
他消失在黑暗里。
姚庭站在河边,望着那片树林,很久很久。
河水哗哗地流着,月光洒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银白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力牧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问:“那孙子又来了?”
姚庭点头。
力牧说:“他说什么?”
姚庭想了想,说:“韩非还活着,但有人想让他死。”
力牧皱眉:“谁?”
姚庭摇头。
他想起在长平裂缝里听见的那个声音——低沉、古老、带着三千年的恨意。
会是那个人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场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
三、宜阳
三天后,队伍抵达韩地边塞——宜阳。
这是秦军东进的前哨,城墙用黄土夯实,高三丈有余,墙头上飘扬着黑色的秦旗。城门处车马络绎不绝,粮车、兵卒、民夫,像一条灰色的长龙,源源不断地向北蠕动。
姚庭勒住马,看着那座城。
离朱在旁边咂舌:“这么大……这得多少兵啊?”
力牧扛着斧头,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,说:“不多,顶多两三万。”
离朱:“两三万还不多?!”
力牧斜他一眼:“当年涿鹿,那是几十万对几十万,杀得血流成河。两三万?塞牙缝都不够。”
离朱缩了缩脖子,不说话了。
姚庭翻身下马,牵着马朝城门走去。
守城的士卒查验了文书,挥手放行。
城里比城外更热闹。街道两旁挤满了商贩和民夫,叫卖声、吆喝声、牲口的嘶鸣声混成一片。空气里弥漫着马粪和干草的气味,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……血腥味。
姚庭皱了皱眉。
力牧也闻到了,低声说:“有伤兵。”
姚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街角有几间矮屋,门口坐着几个缠着绷带的士卒,有的缺了胳膊,有的瞎了眼,木然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离朱看了一眼,飞快地移开目光,小声说:“这……这是打仗受的伤?”
姚庭点头。
离朱沉默了。
一行人穿过街道,来到城北的军营。
守将是一个叫杨熊的校尉,三十来岁,满脸风霜,腮帮子上有一道刀疤,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,说话声音像打雷。
“姚庭?从长平来的?”他翻着简牍,头也不抬。
姚庭抱拳:“是。”
杨熊抬起头,打量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,又移到他身后的力牧身上——力牧扛着两柄巨斧,正四处张望着,一副“这破地方还不如我家后院大”的表情。
杨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,然后移回姚庭脸上。
“听说那边闹鬼?”他问。
姚庭说:“有点邪门。”
杨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道刀疤随着笑容扭动,像一条蜈蚣在脸上爬。
“能在那边活着回来,不简单。”他把简牍往桌上一丢,“行,你就在我这儿待着,辎重营,管军需调拨。过几天大军开拔,有你忙的。”
姚庭问:“打哪儿?”
杨熊指了指北边,简简单单两个字:“新郑。”
姚庭心里一凛。
新郑,韩国都城。
灭韩,终于要开始了。
走出军帐,离朱迎上来,小声问:“怎么样?咱们真要打仗了?”
姚庭点头。
离朱缩了缩脖子,小声嘟囔:“我还没打过仗呢……”
力牧一巴掌拍他后脑勺:“怕什么?跟着老子,死不了!”
离朱揉着脑袋,小声说:“我不是怕死,我是怕疼……”
白泽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:“怕疼就别上战场。”
离朱想了想,说:“那我可以在后面喊加油。”
力牧哈哈大笑,连常先的嘴角都动了一下。
姚庭看向远处。
城墙外,是一望无际的旷野。初冬的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凛冽的寒意,吹得枯草伏倒一片。
旷野尽头,新郑的方向,隐隐能看见山脉的轮廓。
那里,会有多少亡魂?
他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