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清晨拔营
天刚蒙蒙亮,雾气还没散尽,营地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。
离朱蹲在帐篷外面,对着一堆灰烬发愁。昨晚烤饼剩下的炭火已经灭了,他拿着火折子戳了半天,连个火星都没戳出来。
“这什么破火折子……”他嘟囔着,把火折子往地上一摔。
一只手伸过来,捡起火折子,轻轻一吹。
呼——
火折子燃了。
离朱抬头,看见姚庭站在面前,一脸没睡醒的样子,但眼神里带着点得意。
“看什么看?”姚庭把火折子丢给他,“生火都不会,你还能干什么?”
离朱接过火折子,梗着脖子反驳:“我会的可多了!我会跑,会跳,会喊救命!”
姚庭:“……那确实挺多的。”
离朱得意地一仰头,然后忽然反应过来:“你骂我?!”
姚庭已经转身走了。
离朱跳起来追上去:“姚庭你给我站住!你刚才是不是骂我?!”
两人在营地里追了两圈,最后离朱气喘吁吁地停下来,扶着膝盖说:“你……你跑得还挺快……”
姚庭头也不回:“废话,被你追上的话,智商都跟着下降。”
白泽抱着剑从帐篷里走出来,看见这一幕,面无表情地说:“一大早就这么吵。”
离朱指着姚庭的背影:“他骂我!”
白泽看他一眼:“骂你什么?”
离朱想了想,挠挠头:“……忘了。”
白泽:“那你还追?”
离朱:“我乐意!”
白泽转身走了。
离朱站在原地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力牧扛着两柄巨斧从帐篷里出来,伸了个懒腰,看见离朱一脸茫然地站在那儿,哈哈大笑:“小子,大清早的犯什么傻?”
离朱委屈巴巴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。
力牧听完,笑得更大声了:“哈哈哈哈!那小子骂你你还追,追上了又忘了为什么追,你不是傻是什么?”
离朱:“我……”
力牧一巴掌拍他背上:“行了行了,赶紧收拾,今天赶路。”
啪!
离朱差点趴下,揉着背小声嘟囔:“手怎么这么重……”
力牧耳朵尖,回头瞪他一眼:“嘀咕什么呢?”
离朱立刻赔笑:“没什么没什么!我说您老人家辛苦!”
力牧满意地点点头,扛着斧头走了。
离朱松了口气,回头看见常先背着鼓从帐篷里出来,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。
离朱讨好地笑:“常先大人早!”
常先没理他,走了。
离朱:“……”
他蹲下去,对着那堆灰烬,忽然觉得人生好难。
一只手伸过来,递给他一块烤好的饼。
离朱抬头,是白泽。
白泽面无表情地说:“吃。”
离朱接过饼,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说:“白泽你真好……”
白泽已经走了。
离朱嚼着饼,望着雾气渐渐散去的天空,忽然觉得,其实也没那么难。
二、担山者
队伍收拾停当,准备启程。
姚庭站在营地边缘,最后看了一眼长平的方向。雾气已经散了大半,远处的丹河谷地隐隐可见,那些裂缝、那些石碑、那些亡魂,都被留在了身后。
但他知道,它们不会真的消失。
那些东西会一直在那儿,等着下一个来的人。
“走吧。”青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姚庭回头,看见她已经上了马,正望着他。
他点点头,翻身上马。
队伍沿着官道,朝韩地的方向出发。
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离朱忽然勒住马,指着前方大喊:“那是什么?!”
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——
官道尽头,雾气的边缘,有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移动。
那人影极高,极宽,像一座移动的山。他肩上扛着什么东西,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,每走一步,地面都轻轻震动。
力牧眯起眼睛,手按在斧柄上。
常先的手已经摸到了骨槌。
白泽拔剑出鞘三分。
青要的手按在玉石上,盯着那个身影,没有说话。
姚庭也盯着那身影,左肋忽然隐隐作痛——不是刑天的躁动,是另一种感觉,像是被什么东西远远地盯了一眼。
那身影越走越近。
近了,他们终于看清——
那是一个男人。
身材高大,穿着一身玄色战袍,面容冷峻,棱角分明,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。他肩上扛着两座小山,真的山,不大,但确实是山——山上有树,有石,有泥土,就这么被他扛在肩上,像扛着两袋米。
他走到官道边,把两座山放下来。
轰——
地面震了震,扬起一阵尘土。
那人拍了拍手上的灰,直起腰,看向他们。
他的额上,第三只眼紧闭着,留下一道淡淡的竖痕。
离朱倒吸一口凉气,小声说:“三……三只眼的那个!”
姚庭心里一动。
二郎神。
那人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,在力牧身上停了一瞬,微微点头;在常先身上停了一瞬,微微点头;在白泽身上停了一瞬,眉头动了动,似乎有些意外;在青要身上停了一瞬,那第三只眼跳了一下,但没睁开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姚庭身上。
那双眼睛像两汪深潭,看不见底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低沉浑厚,像从山腹里传出来的:
“轩辕的血脉?”
姚庭心里一震,没有说话。
那人嘴角动了动,像是笑,又像是嘲讽:“怎么混成这样了。”
力牧一瞪眼:“喂,灌口的,你说话注意点!”
那人看了力牧一眼:“力牧,三千年没见,脾气还是这么大。”
力牧哼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姚庭问:“你是……”
那人说:“灌口二郎。”
离朱在身后小声补充:“二郎神!封神的时候可厉害了!”
姚庭拱手行礼:“见过二郎真君。”
二郎神看着他,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像是打量,又像是审视,还有一点点姚庭看不懂的……怜悯?
“你知道自己是谁吗?”二郎神忽然问。
姚庭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姚庭,秦军军侯。”
二郎神盯着他,那第三只眼又跳了跳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不知道也好。”
他转身,准备扛起那两座山。
走了两步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青要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但很重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,扛起山,继续往前走。
离朱忽然追上去,边跑边喊:“神仙!二郎真君!您收徒弟吗?我能跑能跳还能喊救命!”
二郎神头也不回。
离朱追了几步,发现追不上,灰溜溜地回来了。
力牧哈哈大笑:“收你?收你干嘛?当吉祥物?”
离朱委屈巴巴:“我怎么了?我好歹是三足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。
然后挠挠头,小声说:“反正我挺好的。”
姚庭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远处,二郎神的身影消失在雾气里。
那两座山被他扛着,一晃一晃的,渐渐看不见了。
白泽忽然开口:“他来过。”
力牧问:“来干什么?”
白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看。”
看什么?
没人问。
但姚庭知道,那一眼是看他的。
他摸了摸左肋,那股隐隐的疼已经消失了。
队伍继续赶路。
三、启程
官道两旁是荒芜的田野,偶尔能看见几个逃难的百姓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看见官道上这支队伍,远远地就躲开了。
离朱骑在马上,东张西望,嘴里念念有词:“韩国……韩国还有多远?”
力牧在他旁边,扛着两柄巨斧,骑在马上稳稳当当,听见这话,一巴掌拍他后脑勺:“急什么?赶着去投胎?”
离朱揉着后脑勺,小声嘟囔:“我就是好奇嘛……听说韩国那小,几天就能打下来……”
力牧斜眼看他:“打国是几天的事?你知道韩国多少年?立国一百多年,哪那么容易打?”
离朱眨眨眼:“那您打过韩国没?”
力牧一愣,然后笑了:“老子当年跟着轩辕,打的是蚩尤,打的是九黎,韩国?那会儿还没这玩意儿呢!”
离朱眼睛亮了:“真的?您见过蚩尤?他长什么样?是不是真像传说里那样,铜头铁额?”
力牧想了想,说:“铜头铁额倒是真的,但没传说那么邪乎。就是一蛮子,力气大,脾气暴,砍起来不要命。”
离朱听得入神,连马都忘了赶。
姚庭在后面听着,忽然问:“刑天呢?”
力牧回头看他。
姚庭问:“刑天长什么样?”
力牧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想知道?”
姚庭点头。
力牧看着他的左肋,那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刑天……”她慢慢说,“长得跟你差不多。”
姚庭愣住。
力牧继续说:“当年他也是轩辕的部将,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投了蚩尤。涿鹿那一战,他砍了你一斧,你砍了他的头。”
姚庭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肋。
那里,刑天的碎片在沉睡。
力牧说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姚庭想了想,说:“我想知道,他为什么恨我。”
力牧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谁知道呢。人心会变,神心也会变。”
她拍马往前走了。
离朱凑过来,小声问:“你左肋还疼不?”
姚庭摇头。
离朱松了口气,然后忽然想起什么,问:“你说,刑天的碎片在你身体里,那他会不会……醒过来?”
姚庭看着远处的天空,没有说话。
这个问题,他也不知道答案。
队伍沉默地往前走。
走了不知多久,青要忽然勒住马。
众人跟着停下。
姚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——
路边,有一块残碑。
半截埋在土里,半截露在外面,灰色的石面上长满了青苔,但隐约能看见上面刻着字。
青要下马,走到石碑前,蹲下来,用手轻轻拨开青苔。
姚庭跟过去,低头看。
那些字弯弯曲曲的,刻得很深,像是用尽了力气一笔一笔划出来的。
他认出来了——和裂缝里那块石碑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徒……婴……不……归……”
他念出声来。
青要的手顿了顿。
然后她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
姚庭叫住她:“这是谁刻的?”
青要停下脚步,背对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我师父。”
姚庭心里一震。
乌云。
那个布下阵法的人,那个收割亡魂的人,那个让青要徒婴不归的人。
他想问更多,但青要已经上马,朝前走去。
离朱凑过来,小声问:“师父?青要大人还有师父?”
力牧在旁边说:“废话,谁没师父?你以为她生下来就会那些?”
离朱挠挠头:“那她师父是谁?”
力牧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一个不该活着的人。”
姚庭看着那块石碑,看着那四个字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徒婴不归。
徒——是徒弟。
婴——是青要。
不归——是回不去。
回不去哪里?
五藏山社?
还是别的地方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乌云还活着。
而且,他会在某个地方,等着青要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那块石碑渐渐消失在身后。
但姚庭总觉得,那四个字还刻在他脑子里。
徒婴不归。
徒婴不归。
四、石碑
傍晚时分,队伍在一片树林边扎营。
离朱忙着生火烤饼,力牧坐在旁边削着一根木棍,常先靠着一棵树闭目养神,白泽抱着剑站在营地边缘,望着来路的方向。
姚庭坐在火堆旁,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。
他在想那块石碑。
在想乌云。
在想青要。
她今天一整天都没说话,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后面,离得远远的。
他忍不住回头看她。
她坐在一棵树下,背对着营地,望着远处的黑暗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道淡淡的墨痕。
他想过去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力牧忽然凑过来,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她问。
姚庭想了想,说:“乌云。”
力牧眉头一皱:“提他干什么?”
姚庭说:“他是青要的师父?”
力牧沉默了一会儿,点头。
姚庭问:“他对青要做了什么?”
力牧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你确定想知道?”
姚庭点头。
力牧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木棍往火堆里一丢,看着火焰噼啪作响,慢慢说:
“青要本来是涂山氏的人。她爹妈为了活命,把她卖给乌云当徒弟。乌云教了她很多东西,阵法的,符文的,观星的,测地的。但那些都是假的。”
姚庭问:“假的?”
力牧说:“乌云真正想做的,是拿她炼丹。涂山氏的血脉,狐族的灵性,炼成丹药,能让人长生不老。”
姚庭心里一紧。
力牧继续说:“青要知道以后,跑了。跑出来的时候,已经怀了孩子。”
姚庭愣住了。
孩子。
那个梦。
那只小狐狸蜷缩在树洞里,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,说:“娘骗人……”
那块玉石上刻着的娘亲存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“她女儿呢?”他问。
力牧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不知道。青要从来没说过。”
姚庭看着远处的青要,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堵着。
她跑了。
带着孩子跑了。
一个人把孩子养大。
然后呢?
孩子去哪儿了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块玉石,是青要一直带着的。
那是她女儿留给她的。
娘亲存。
娘亲,还在。
力牧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:“行了,别想太多。有些事,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”
她走了。
姚庭坐在火堆旁,看着火焰跳动。
过了很久,离朱凑过来,递给他一块烤好的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