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入谷
天还没亮透,雾气已经漫过来了。
姚庭站在营地边缘,看着那片灰白的浓雾从谷地深处往上涌,像一只巨兽张开嘴,慢慢把整个天空吞进去。雾气里带着那股铁锈的腥味,比昨天更重,重得让人想吐。
离朱蹲在他脚边啃着昨晚剩的饼,一边啃一边嘟囔:“这味儿……比茅房还冲。我说,那个乌云是不是在谷地里埋了几万头死猪?”
姚庭没理他。
他盯着雾气深处,手按在左肋上。昨晚那一阵阵的疼已经消了,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还在——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看着他,等着他。
青要从帐篷里走出来。
她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素衣,腰间系着那枚玉石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,露出苍白的侧脸。她走到姚庭身边,站定,望着远处的谷地,没有说话。
离朱凑过来,小声问:“青要大人,今天还去?”
青要没回答。
离朱挠挠头,讪讪地缩回去。
白泽抱着剑从帐篷里出来,站到姚庭另一侧。她看了一眼青要,又看了一眼姚庭,什么都没说,但剑已经出鞘三分。
常先背着鼓走过来,在他身后站定。那面夔牛鼓在晨雾里泛着暗青色的光,两根骨槌插在他腰间,像两把没出鞘的刀。
姚庭深吸一口气,说:“走。”
他迈步朝谷地走去。
刚走两步,离朱从后面追上来,一把拽住他袖子:“等等等等!我也去!”
姚庭看他:“你去干什么?”
离朱梗着脖子:“我……我保护你啊!”
姚庭:“你保护我?”
离朱:“怎么?瞧不起人?我跑得快,真打起来我能帮你喊救兵!”
姚庭:“喊谁?”
离朱想了想,一指白泽:“喊她!”
白泽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。
离朱缩了缩脖子,但手还拽着姚庭袖子不放。
姚庭正要说什么,青要忽然开口:“他在外面。”
离朱一愣:“凭什么?!”
青要没看他,只是望着谷地方向,声音很轻:“里面太深。”
离朱急得跳脚:“我就看一眼!一眼!我眼神好,隔着八百里都能看见!我在外面帮你们望风还不行吗?”
白泽忽然开口:“我守着。”
离朱瞪着她:“你守什么守?你不是要进去吗?”
白泽:“我在外面守着。”
离朱:“那谁保护姚庭?”
白泽:“她。”
她看了青要一眼。
离朱愣了愣,还想说什么,但白泽已经走到他面前,站定,挡住他往前的路。
那意思很清楚:你进不去。
离朱气得脸都红了,指着白泽:“你……你欺负人!”
白泽面无表情:“嗯。”
离朱:“……”
姚庭看着这一幕,忽然有点想笑。但他没笑出来,只是拍了拍离朱的肩,说:“在外面等着,烤好饼,我们回来吃。”
离朱嘟着嘴,一脸委屈地蹲下去,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着圈:“行行行,你们都进去,留我一个人在外面喂鬼。我死了算了。”
姚庭没理他,转身朝谷地走去。
青要跟上。
常先跟上。
白泽站在原地,目送他们消失在雾里,然后抱着剑,在离朱身边坐下。
离朱斜眼看她:“你怎么不去?”
白泽:“说了在外面。”
离朱:“那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走?”
白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都进去了,谁守外面?”
离朱愣了愣,然后小声嘟囔:“……倒也是。”
远处,雾气里传来一声低沉的鼓响。
咚——
离朱缩了缩脖子,往白泽身边凑了凑:“那个……白泽,你怕不怕?”
白泽没说话。
离朱自顾自地说:“我跟你说,我其实不怕。我就是担心姚庭那小子。他那个左肋,一到这种地方就疼,我看着都替他疼……”
白泽忽然开口:“你话很多。”
离朱一梗脖子:“我话多怎么了?话多又不犯法!”
白泽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里,有一点奇怪的东西。
离朱被看得发毛,挠挠头:“你看我干嘛?”
白泽收回目光,望着雾气深处,轻声说:“没什么。”
离朱嘟囔了一句“神经病”,继续蹲着画圈。
但他没注意到,白泽握着剑的手,紧了一下。
二、七星
雾气比昨天更浓了。
姚庭跟在青要身后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脚下的土地越来越软,踩上去噗叽噗叽地响,像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。那股腥味越来越重,重到让人想吐,他只能捂着鼻子,用嘴呼吸。
常先走在最前面,步子又稳又快,像走在自家院子里。那些雾对他似乎毫无影响,那面夔牛鼓背在肩上,纹丝不动。
青要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步履轻盈,落地无声。姚庭盯着她的背影,看见她的手一直按在怀里——那里放着那枚玉石。
走了不知多久,常先忽然停下。
姚庭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——雾里,隐隐约约出现一片石碑。
七块石碑,排成一个奇怪的形状,像北斗七星。
每块石碑都有一人多高,青灰的石面上刻满了符文,暗红色的光从符文中透出来,把周围的雾气染成诡异的颜色。那些光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常先开口:“七星阵。”
姚庭心里一紧。
那些符文他见过——在骨头上,在洞穴里,在裂缝中。但这里的符文比那些密集十倍不止,密密麻麻地布满整个石碑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而且,有一种压迫感。
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些符文里往外钻。
左肋忽然一阵剧痛。
姚庭捂着左肋,整个人弯下腰。
刑天。
他又醒了。
那股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,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。姚庭咬着牙,用青要教的法门压制——深呼吸,把那股热流引到左肋,压住那股躁动。
疼,但比上次好一些。他能感觉到刑天在挣扎,但还没有完全冲出来。
一只手忽然按在他左肋上。
冰凉的感觉渗进来,帮他一起压制。
姚庭抬头。
青要蹲在他面前,手按在他左肋上,眼睛盯着他的伤口。她的脸离他很近,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。
是疼?还是别的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她的手在发抖。
过了很久,那股躁动终于被压下去。
青要收回手,站起来,背对着他,说:“继续走。”
姚庭扶着膝盖站起来,看着她的背影,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常先已经绕过石碑,继续往前走。
姚庭跟上。
走出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七块石碑。
那些符文,在雾气里一闪一闪的,像眼睛。
三、裂缝
绕过七星阵,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眼前出现一道裂缝。
裂缝从地面裂开,斜斜地向下延伸,深不见底。边缘的岩石呈暗红色,像是被血浸泡了千百年。裂缝里透出微弱的光,一闪一闪的,和石碑上的符文一模一样。
常先站在裂缝边上,往下看了一眼,然后回头看姚庭。
姚庭明白他的意思——下面,就是核心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掏出怀里的罗盘。
那是风后昨天给的那只罗盘。指针正疯狂地转着,转了几圈,最后稳稳地指向裂缝深处。
“在下面。”他说。
常先点点头,第一个钻进裂缝。
青要第二个。
姚庭正要跟进去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。
他回头——雾气里,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那速度太快,快得像错觉。
他盯着那片雾气看了很久,什么都没看见。
最后他摇摇头,钻进裂缝。
裂缝里比想象中更深。甬道狭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侧的石壁上全是符文,密密麻麻的,弯弯曲曲的,发着暗红色的光。那光照在脸上,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映得诡异。
常先走在最前面,步子依然稳。青要走在他身后,步履轻盈。姚庭跟在最后,手按在左肋上,随时准备压制那股躁动。
走了不知多久,甬道忽然变宽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个巨大的石室,足有十几丈见方,穹顶高得看不见顶。四壁上密密麻麻刻满符文,暗红色的光芒像血管一样跳动着,把整个石室照得明明灭灭。
石室正中,立着一尊巨大的石碑。
那石碑足有三人高,通体漆黑,表面刻满了比四壁更密集的符文。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,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,扭曲着,蠕动着,发着暗红色的光。
石碑前,站着一个人。
黑衣人。
他背对着他们,站在石碑前,一动不动。
姚庭心里一紧。
青要的手按在了玉石上。
常先取下大鼓,骨槌在手。
那黑衣人忽然转过身来。
姚庭看见了——自己的脸。
不,不是自己。
是轩辕。
那张脸上带着三千年未散的疲惫,看着他,说:
“你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黑衣人轰然炸开。
四十万亡魂的哭嚎同时涌入姚庭的脑海。
四、幻象
姚庭跪倒在地。
那些哭嚎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脑子,扎进他的眼睛,扎进他的每一寸皮肤。他看见了自己被坑杀——不,是轩辕被坑杀?不,是他,是姚庭,是无数个自己在无数个时代被杀死。
涿鹿的血流过膝盖,腥红的,热的,淹到腰际。
九黎的斧头砍进肩膀,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。
共工的怒火烧穿胸膛,五脏六腑在火焰里扭曲变形。
刑天的诅咒钉进左肋,一根钉子,两根钉子,三根钉子——疼,疼得他想要尖叫,但叫不出来。
他看见帝俊的眼睛。
那只眼睛在黑暗深处睁开,巨大得像太阳,金黄色的眼瞳里倒映着他的影子——那么小,那么渺小,像一只爬进陷阱的蚂蚁。
那只眼睛看着他。
眨了眨。
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——那个在长平第一次听见的呼吸。
呼——
吸——
呼——
吸——
帝俊在翻身。
姚庭双手抱头,嘶吼出声。
那股疼从脑子里往外钻,钻得他想要撞墙。他看见四十万亡魂朝他涌来,那些没有脸的黑影伸出干枯的手,抓他的脚,抓他的腿,抓他的腰,要把他拖进深渊。
一只手忽然抓住他的手腕。
冰凉。
很凉。
那只手用力一拽,把他从亡魂堆里拽出来一点。
姚庭抬头。
青要蹲在他面前,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,另一只手按在他左肋上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角溢出血来,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,一字一字说:
“醒、来。”
姚庭看着她。
那股冰凉从手腕和左肋同时渗进来,帮他把那些幻象往外推。
他咬着牙,挣扎着站起来。
但那些亡魂还在涌来,那些哭嚎还在往脑子里钻。
青要的手在发抖。
她快撑不住了。
就在这时,一道金光从裂缝外劈进来。
那光太亮,亮得刺眼。
金光照耀下,那些亡魂像雪一样融化,惨叫着四散奔逃。
幻象裂开一道口子。
一声爽朗大笑从裂缝外传来:“哈哈哈哈!老子来了!”
笑声未落,一个身影冲进来——
劲装半甲,腰身纤细,看着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少女。但那双手里提着的,是两柄巨斧,斧刃比她半个人还大,寒光闪闪,煞气逼人。
她冲到姚庭面前,一巴掌拍在他背上。
啪!
那一巴掌拍下去,姚庭整个人往前一栽,差点吐血。
但那些幻象竟然停了一瞬。
那少女一甩头发,大吼一声:
“轩辕!醒醒!”
那声音像炸雷一样在石室里回荡,震得四壁的符文都颤抖起来。
姚庭抬起头,看着她,一脸茫然。
少女愣了一下,然后骂了一句:
“真不记得老子了?”
她没时间多说,转身对着那些涌来的亡魂就是一斧。那纤细的身影抡起两柄巨斧,招式却刚猛霸道,大开大合,一斧下去,金光炸开,亡魂们惨叫着后退。
青要站起来,看着她。
少女回头,看了青要一眼,咧嘴一笑:
“婴,三千年没见,你还是这副冷脸。”
青要没说话。
但她的睫毛动了动。
五、鼓声
少女继续劈砍,一边砍一边骂:
“乌云那狗东西,布这破阵害老子兄弟,老子劈了他!”
一斧,亡魂退。
两斧,幻象裂。
三斧,石室都震了一下。
裂缝外,鼓声响起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那鼓声低沉浑厚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每响一下,那些亡魂就颤抖一次,那些符文就黯淡一分。
常先在外面擂鼓。
少女听见鼓声,咧嘴笑得更开了:
“常先那闷葫芦也来了!好!”
她一斧劈开最后一道幻象,转过身来,喘着粗气。
姚庭跪在地上,左肋的疼痛越来越烈。
刑天在挣扎。
那股力量太强,他快要压不住了。
那股黑色的怨气从左肋往外冒,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。他能感觉到刑天的意志在往他脑子里钻——杀,杀,杀,杀光所有人——
青要忽然蹲下来,把手按在他左肋上。
那股冰凉的气息再次渗进来,帮他一起压制。
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少女看见这一幕,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三千年的东西。
“婴,”她说,“你终于肯碰他了。”
青要的手顿了顿。
但她没有收回。
那股冰凉还在往里渗,和那股黑色怨气缠斗在一起。姚庭能感觉到她在拼命,能感觉到她的力量在消耗,能感觉到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过了很久,很久。
那股躁动终于被压下去。
黑色怨气缩回左肋深处,蛰伏起来。
姚庭大口喘着气,浑身汗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青要收回手,站起来,退后两步。
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角的血还没干,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少女走过来,一巴掌拍在姚庭肩上。
啪!
姚庭差点被拍趴下。
“兄弟,”少女说,“老子找了你三千年。”
姚庭看着她,茫然地问:“你是谁?”
少女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力牧。你他娘的力牧。当年跟你一起砍蚩尤的那个。”
姚庭还是茫然。
力牧看着他,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然后她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苦。
“不记得算了,”她说,“反正老子记得。”
她转身,朝裂缝外走去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:
“婴,下次别让他一个人进来。”
说完,她消失在黑暗中。
六、帝俊
石室里安静下来。
那些符文不再跳动,暗红色的光芒慢慢黯淡,最后只剩下石室中央那尊巨大的石碑还在发着微弱的光。
姚庭扶着膝盖站起来,看着那尊石碑。
青要站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
常先从裂缝外走进来,收好骨槌,站到姚庭身后。
三人一起看着那尊石碑。
石碑通体漆黑,比刚才离得远时看着更大,更压抑。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地刻满整个碑面,扭曲着,蠕动着,像是活的。
石碑正中,刻着两个大字。
不是符文,是字。
姚庭认出来了——那是上古的文字,他在彭祖那里见过。
帝俊。
他念出声来。
那两个字一出口,左肋忽然一疼。
不是刑天的躁动,是另一种疼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。
他抬头看向石碑。
石碑顶上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不,不是石碑顶上。
是石碑后面。
更深处。
更黑的地方。
那双眼睛。
金黄色的,巨大的,像太阳一样的眼睛。
那只眼睛看着他。
眨了眨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