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决定
天刚亮,常先就站在营地中央等着。
那面夔牛鼓背在肩上,两根骨槌插在腰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丹河谷地的方向,像两块烧不化的黑炭。
姚庭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定。
“阵法。”常先开口,声音低沉,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鼓声,“真正的核心,在谷地更深处。”
姚庭早就猜到了。那些外围的符文、那些被吸干的尸体、那些从裂缝里涌出的黑影——如果只是外围,那核心该是什么样子?他不敢想,但他必须知道。
“要去吗?”他问。
常先点头。
姚庭没犹豫:“走。”
离朱从帐篷里冒出来,嘴里叼着半个饼,睡眼惺忪地嘟囔着:“走?去哪儿?大清早的……”
姚庭看他一眼:“谷地深处,去不去?”
离朱的饼差点掉地上:“深处?!上次那个裂缝还不够深?还要往里?”
姚庭:“你可以不去。”
离朱理直气壮地把饼塞进嘴里,三两下咽下去,然后一梗脖子:“我当然要去!万一你死了,青要大人饶不了我。”
姚庭:“你就不能换个理由?”
离朱:“这就是最现实的理由。”
白泽从帐篷里走出来,抱着剑,站到姚庭身边。什么都没说,但那意思很清楚:她在,不用废话。
姚庭看了一眼营地边缘那块石头。
青要坐在那里,背对着他们,望着远处的谷地。晨风吹起她的长发,在熹微的光里轻轻飘动着,像一缕灰色的烟。
他没有过去说话。昨晚已经说得够多了——或者说,她根本没说什么,只是沉默。但那种沉默里,有什么东西压着,沉甸甸的,比那面夔牛鼓还重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队伍朝谷地出发。
二、风后
雾气比昨天更浓了。
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三丈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。那些雾灰蒙蒙的,带着一股铁锈的腥味,钻进鼻子里,呛得人想咳嗽。脚下的土地越来越软,踩上去噗叽噗叽地响,像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。
离朱捂着鼻子,瓮声瓮气地说:“这味儿……比上次还冲。我说,那个乌云是不是在这儿埋了几百头死猪?”
姚庭没理他。
常先走在最前面,步子又稳又快,像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。那些雾对他似乎毫无影响。
忽然,常先停了下来。
姚庭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——雾里,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衣,身形清瘦,手里托着一只奇怪的罗盘。他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老树,一动不动。
离朱小声问:“谁啊?”
话音刚落,那人转过身来。
是一张苍老的脸,皱纹很深,像干裂的土地。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颗星星嵌在眼眶里,直直地看向姚庭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。
“来了?”他问。
姚庭愣了愣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者没等他回答,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罗盘,又看了看四周的雾气,点点头:“方向没错。”
离朱从姚庭身后探出脑袋,问:“老头,你谁啊?”
老者看了他一眼。
就那么一眼。
离朱忽然浑身一僵,脸上一瞬间闪过什么表情——像是恍惚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他挠挠头,小声嘀咕:“奇怪……怎么有点眼熟……”
老者笑了笑,没理他,转向姚庭,把那罗盘递过来。
“拿着。”
姚庭下意识接过。那罗盘入手微凉,上面的指针正疯狂地转着,转了几圈,最后稳稳地指向雾气更深处的一个方向。
“往那边走。”老者说,“有你想要的答案。”
姚庭心里一震:“你是谁?”
老者已经转身,朝雾里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侧过脸,目光越过姚庭,落在离朱身上。
那眼神很复杂——像是看着一个故人,又像是看着一个迷路的孩子。
“小离朱,”他说,“这么多年,你倒是没怎么变。”
离朱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但老者已经消失在雾里。
只剩下那句话,在雾气里飘荡着。
姚庭回头看着离朱。
离朱的脸上一片茫然,挠着头,嘴里嘟囔:“他怎么知道我叫什么?我见过他吗?……怎么想不起来……”
姚庭问:“你真不认识?”
离朱摇头,但摇得很慢,像是自己也拿不准。
常先忽然开口:“风后。”
姚庭愣住。
风后。那个名字他听过——从离朱嘴里,从白泽嘴里,从彭祖嘴里。黄帝的宰相,指南车的发明者,八阵图的创始人。轩辕旧部里最神秘的那个。
离朱睁大眼睛:“风后?!那是风后?!”
常先没再说话。
姚庭低头看着手里的罗盘。指针稳稳地指着那个方向,一动不动。
他忽然想起风后看离朱的那个眼神——那里面有东西,很深的东西。
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。
他把罗盘收好,说:“走。”
三、入谷
按照罗盘指引的方向,队伍继续深入。
雾越来越浓,浓得几乎分不清白天黑夜。那腥味也越来越重,重到让人想吐。地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多,越来越宽,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,把雾气染得诡异可怖。
离朱已经不敢说话了,缩着脖子跟在姚庭身后,一只手拽着他的袖子,像个怕走丢的小孩。
白泽走在最后,剑已经出鞘一半,眼睛扫视着四周。
常先忽然停下脚步。
他盯着前方,眉头皱了起来。
姚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雾里,隐隐约约出现一片石碑。
七块石碑,排成一个奇怪的形状,像是北斗七星。
每块石碑上都刻满了符文,暗红色的光从符文中透出来,把周围照得明明灭灭。
常先说:“七星阵。”
姚庭心里一紧。
那些符文他见过——在骨头上,在洞穴里,在裂缝中。但这里的符文比那些密集十倍不止,而且隐隐有一种压迫感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些符文里往外钻。
左肋忽然一阵剧痛。
他捂着左肋,整个人弯下腰。
刑天。
他又醒了。
离朱吓得脸都白了:“怎么了又?!”
姚庭咬着牙,深呼吸,用青要教的法门压制那股躁动。
疼,但比上次好一些。他能感觉到刑天在挣扎,但还没有完全冲出来。
白泽按住他的肩膀,一股凉意从她掌心渗进来,帮他把那股躁动压下去。
常先看了他一眼,说:“往前走吧。我守着。”
他取下大鼓,骨槌在手。
姚庭点点头,带着离朱和白泽,绕过石碑,继续往前走。
四、裂缝
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眼前出现一道裂缝。
裂缝从地面裂开,斜斜地向下延伸,深不见底。边缘的岩石呈暗红,像是被血浸泡了千百年。
姚庭掏出罗盘。指针稳稳地指向裂缝下方。
“在下面。”他说。
离朱探头看了一眼,立刻缩回来,脸都白了:“你要下去?这下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!”
姚庭没说话,把罗盘收好,掏出火折子。
白泽忽然开口:“我走前面。”
姚庭看她一眼,没有争。
三人钻进裂缝。
裂缝里比想象中更深。甬道狭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侧的石壁上全是符文,密密麻麻的,弯弯曲曲的,发着暗红色的光。那光照在脸上,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映得诡异。
离朱跟在姚庭身后,一只手死死拽着他的衣服,嘴里念念有词:“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……”
姚庭被他念得头疼:“你能不能换个咒语?”
离朱:“这个管用。”
姚庭:“哪儿管用了?”
离朱:“我现在还活着。”
姚庭:“……”
走了不知多久,甬道忽然变宽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个不大的石室,只有几丈见方。
石室中央,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。
石碑上没有符文,只有一个印记——
五藏山社的印记。
和上次在洞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但这次,印记下面还有一行字。
姚庭凑近看。
那行字弯弯曲曲的,刻得很深,像是用尽了力气一笔一笔划出来的。他看了半天,勉强认出几个字:
“……徒……婴……不归……”
他愣住了。
婴。
又是这个名字。
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——
离朱说他昏迷时一直在喊婴。
青要听到这个名字时睫毛颤动的样子。
她手按着怀里那枚玉石时,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东西。
还有那个梦。那只小狐狸蜷缩在树洞里,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,说:“娘骗人……”
那块玉石上刻着的……娘亲存。
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