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轻,很飘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就在耳边:
“轩辕。”
姚庭浑身汗毛都竖起来。
那声音继续:
“朕等你很久了。”
话音落下,那双眼睛消失了。
石碑上的符文忽然剧烈跳动起来,暗红色的光芒暴涨,像是要炸开。常先一步上前,一槌擂在鼓上,咚的一声,那些符文又黯淡下去。
一切归于平静。
姚庭站在原地,浑身冷汗。
他回头看青要。
青要的脸色比他更白。
她盯着那尊石碑,盯着那两个字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过了很久,她轻声说:
“走吧。”
她转身,朝裂缝外走去。
姚庭看着她的背影,想说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尊石碑。
那两个大字,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。
帝俊。
七、我记得
爬出裂缝时,天已经黑了。
不,不是天黑。
是雾气太浓,浓得遮住了所有的光。
姚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,常先走在前面,青要走在他身后。三人都没说话,只有脚下噗叽噗叽的声响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鼓响。
那是常先的鼓?还是别的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左肋还在隐隐作痛,那双眼睛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。
回到营地时,离朱第一个冲上来。
“姚庭!你回来了!你没死吧?!”
他围着姚庭转了好几圈,上上下下打量着,确认手脚都还在,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吓死我了!你们进去那么久,我还以为……”
他忽然看见姚庭的脸色,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了?脸怎么这么白?”
姚庭没说话,只是走到帐篷边,坐下来。
离朱凑过来,小声问:“里面有什么?”
姚庭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帝俊。”
离朱愣了愣:“谁?”
姚庭没解释。
离朱挠挠头,蹲在他旁边,也不问了,只是陪他坐着。
远处,雾气里传来脚步声。
力牧扛着斧头走过来,在她身后,跟着沉默的常先。
她走到姚庭面前,站定,看着他。
姚庭也看着她。
两人对视了很久。
力牧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,还是有点苦。
“真不记得了?”
姚庭摇头。
力牧叹了口气,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,把斧头往地上一插,说:
“行吧,不记得就不记得。反正老子记得就行。”
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,说:
“力牧,当年跟你一起砍蚩尤的那个。你左肋那伤,就是刑天那孙子砍的,老子当时就在旁边,看着你倒下。”
姚庭听着,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。
力牧继续说:
“后来你升天了,老子找不到你。找了三千年,终于在这儿找着了。”
她转头看着姚庭,眼睛亮亮的:
“兄弟,这世你记得老子吗?”
姚庭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不记得。”
力牧的笑容又僵了一下。
但这次她没说什么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,说:
“没事,反正老子记得。”
她站起来,扛起斧头,朝黑暗中走去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,回头说:
“对了,下次有这种阵,别一个人进去。叫上老子。”
说完,她消失在雾里。
姚庭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,越来越重。
他转头看青要。
青要坐在远处那块石头上,背对着他,望着谷地的方向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道淡淡的墨痕。
姚庭站起来,走过去,在她旁边站定。
她没回头。
姚庭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
“刚才,谢谢你。”
青要没说话。
姚庭又说:“力牧说,你三千年没碰过他。她说的是轩辕吧?你们……以前认识?”
青要的睫毛动了动。
过了很久,她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姚庭心里那股猜测终于落了地。
他看着她瘦削的背影,看着月光下她鬓边的白发,想问很多——问她跟轩辕是什么关系,问她为什么不早说,问那块玉石上的娘亲存是什么意思。
但那些话,忽然问不出口了。
他只是站在她旁边,和她一起望着远处。
过了很久,青要忽然开口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要被风吹散:
“我记得。”
姚庭转头看她。
她没有看他,只是盯着远处的黑暗,轻声说:
“我记得轩辕。也记得力牧。记得常先。记得风后。记得每一个……为他死过的人。”
姚庭问:“那你怎么不早说?”
青要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因为说了,你也不会记得。”
姚庭愣住了。
他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忽然想起离朱说过的话——
“青要大人一直守着你,我还看见她握你手来着。”
他想起自己昏迷时喊的那个字——
“婴”。
他想起那块石碑上的字——
“徒婴不归”。
他想起那个梦——
小狐狸蜷缩在树洞里,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,说:“娘骗人……”
他忽然有个念头——
这个人,守了他多久?
她等了他多久?
三千年?
还是更久?
他想问。
但青要已经站起来,朝帐篷走去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:
“明天,离开长平。”
姚庭问:“去哪儿?”
青要说:“韩地。”
她走进帐篷,消失在黑暗中。
姚庭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很久很久。
远处,雾气深处,隐隐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。
那声音,像帝俊。
又像别的什么。
八、便宜
力牧没走远。
她在营地边缘转了一圈,确认没有乌云的人埋伏,又转回来了。
姚庭还坐在帐篷外面,望着远处的黑暗。离朱蹲在他旁边啃着饼,白泽抱着剑站在三丈外,面无表情。
力牧大步走过来,一屁股在姚庭旁边坐下,把两柄巨斧往地上一插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还没睡?”
姚庭看她一眼:“你不是走了吗?”
力牧一挥手:“走什么走,外围转了一圈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乌云那孙子不敢来。”
离朱凑过来,小声问:“那个……力牧大人,您真是黄帝的第一武将?”
力牧斜他一眼:“怎么?不像?”
离朱上下打量她——纤细的身材,清秀的脸,怎么看都像个大家闺秀。
他挠挠头:“就是……跟我想的不太一样。”
力牧咧嘴一笑:“想什么呢?以为老子该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?”
离朱讪讪地笑。
力牧忽然一拍大腿,哈哈大笑起来:
“说起来也是倒霉!上辈子大家做兄弟,同生共死,义不容辞,这次醒了也来不及重塑肉身睁眼一看竟然化了个娘们!”
她转头看着姚庭,眼睛亮亮的,带着三分戏谑:
“兄弟,要不要先便宜你一下啊?”
说完,哈哈哈哈大笑起来。
那笑声爽朗,毫无扭捏,震得帐篷都抖了三抖。
白泽愣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她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,假装在看月亮——但嘴角似乎动了一动。
离朱完全没听懂,只知道跟着笑:“哈哈哈哈!便宜什么?什么便宜?”
他笑得没心没肺,咯咯咯的,像个傻子。
力牧笑得更欢了,一指离朱:“这小子有意思!收编了!”
远处,青要站在石头旁边,背对着他们,望着月光。
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笑。
但她的手,按在怀里那枚玉石上,轻轻的。
更远处,常先背着鼓走过来。
他听见力牧的话,脚步顿了顿。
然后那张沉默了三千年、像石头一样的脸上,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很淡。
一闪就没了。
但他确实是笑了。
力牧眼尖,一下看见,指着常先大喊:“闷葫芦笑了!闷葫芦笑了!三千年了,老子终于看见你笑了!”
常先没理她,走到姚庭身边,把一样东西递给他。
是风后的罗盘。
姚庭接过,发现指针稳稳地指着韩地的方向。
力牧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:“韩地?要打韩国了?”
姚庭点头。
力牧一拍大腿:“行!老子跟你去!”
姚庭看着她:“你?”
力牧一瞪眼:“怎么?瞧不起人?”
姚庭想了想,问:“你是以什么身份去?”
力牧愣了愣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,有一种很老很老的东西。
“兄弟啊。”她说,“上辈子是兄弟,这辈子还是兄弟。肉身变娘们怎么了?老子砍人又不靠胸。”
离朱在旁边小声嘟囔:“砍人靠的是手……”
力牧一巴掌拍他背上:“废话!老子当然知道!”
啪!
离朱差点吐血。
姚庭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笑。
他很久没这么想笑了。
力牧站起来,扛起两柄巨斧,说:“行了,睡了。明天赶路。”
她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,看着姚庭,说:
“兄弟,这世肉身虽然是娘们,但砍起人来还是当年那个力牧。有事喊我。”
说完,她消失在黑暗里。
离朱揉着背,小声抱怨:“这姐们儿手真重……”
白泽面无表情:“活该。”
离朱:“你!”
姚庭笑了笑,站起来,走回帐篷。
远处,青要还站在那里,望着月光。
他没有过去。
但走过她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,轻声说:
“晚安。”
青要的睫毛动了动。
没有回答。
姚庭走进帐篷。
月光下,她的嘴角,似乎动了一下。
很淡。
一闪就没了。
九、暗涌
离朱凑过来,小声问:“青要大人说什么了?”
姚庭说:“明天去韩地。”
离朱愣了愣:“韩地?打韩国?”
姚庭点头。
离朱挠挠头:“这么快?长平这边的事儿完了?”
姚庭想了想,说:“完了。”
阵法毁了,核心找到了,石碑上刻着帝俊。乌云没出现,但那些符文、那些亡魂、那些幻象,都是他布的。
还有那双眼睛。
那双金黄色的,巨大的,像太阳一样的眼睛。
那是帝俊。
他确定。
离朱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脸色不对。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姚庭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看见帝俊了。”
离朱愣住了。
他的脸一瞬间变得很奇怪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,又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。
姚庭看着他:“你知道帝俊?”
离朱挠挠头,笑得有点勉强:“听……听说过。上古的天帝嘛。”
姚庭盯着他。
离朱被他盯得发毛,干咳一声,转移话题:“那个少女呢?就是拍你背的那个?她谁啊?”
姚庭说:“力牧。”
离朱睁大眼睛:“力牧?!黄帝的第一武将?!”
姚庭点头。
离朱倒吸一口凉气,小声嘟囔:“乖乖,这么大来头……”
他忽然想起什么,问:“她拍你那一巴掌,是不是故意的?”
姚庭:“……”
离朱自顾自地笑起来:“肯定是故意的!你看她那个脾气,一看就是故意的!”
姚庭没理他。
他坐在那里,望着远处的黑暗。
左肋还在隐隐作痛。
那是刑天的诅咒。
也是轩辕的战意。
他忽然想起力牧说的话——
“你左肋那伤,就是刑天那孙子砍的,老子当时就在旁边,看着你倒下。”
刑天砍的。
轩辕倒下。
那他现在呢?
他是轩辕的转世。
刑天在他的左肋里。
每一次靠近那些古老的战场,那些古老的阵法,那股力量就会躁动,想要冲出来。
为什么?
因为刑天想让他死?
还是想让他……
变成另一个人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股力量越来越强了。
远处,雾气深处,一道身影一闪而过。
商庚。
他站在那里,远远地看着营地,看着姚庭。
姚庭也看着他。
两人隔着雾气对视。
过了很久,商庚转身,消失在黑暗里。
在他身后,似乎还有另一道影子。
比他更淡,更远。
那道影子站了很久,看着姚庭。
然后也消失了。
姚庭收回目光,摸了摸怀里的罗盘。
它已经凉了。
指针不再转动,稳稳地指着韩地的方向。
明天。
新的战场。
新的战争。
新的亡魂。
他站起来,走进帐篷。
离朱跟在他身后,小声问:“那个商庚,怎么老跟着咱们?”
姚庭没回答。
离朱自顾自地说:“我看着他就瘆得慌。你说他到底想干嘛?”
姚庭想了想,说:“等我。”
离朱愣了愣:“等你?等你干嘛?”
姚庭说:“杀我。”
离朱倒吸一口凉气,半天说不出话。
帐篷外,雾气越来越浓。
浓得把整个营地都吞了进去。
远处,那低沉的叹息又响了一声。
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
只剩下风,吹过空旷的长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