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吃。”
姚庭接过饼,咬了一口。
离朱蹲在他旁边,小声问:“你脸色不对,怎么了?”
姚庭没说话。
离朱挠挠头,也不问了,只是陪他坐着。
远处,青要还坐在那棵树下,一动不动。
月光洒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银色。
离朱忽然站起来,拍拍屁股:“我出去转转。”
姚庭看他一眼:“去哪儿?”
离朱挤挤眼:“附近看看有没有人烟,打听打听消息。万一前面有埋伏呢?”
姚庭想了想,点头:“别走太远。”
离朱答应一声,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。
力牧在后面喊:“早点回来!饼给你留着!”
远处传来离朱的声音:“知道啦——”
五、消息
半夜,离朱从外面跑回来。
他跑得气喘吁吁,脸色发白,像见了鬼一样。
姚庭被他吵醒,坐起来问:“怎么了?”
离朱张了张嘴,声音都变了调:
“韩……韩非死了。”
姚庭愣住。
韩非。
那个写《孤愤》《五蠹》的韩国公子,那个被秦王赏识、请到秦国来的法家大师,那个瘦削孤傲、眼神里有火的人。
死了?
“怎么死的?”他问。
离朱说:“我在前面的驿站听人说的,说是死在云阳狱中。有人说他是病死的,有人说……”
他压低了声音:“有人说是被毒死的。”
力牧从帐篷里探出头,问:“韩非是谁?”
离朱说:“韩国公子,法家大师,秦王请来的。”
力牧挠挠头:“那怎么死了?”
离朱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,反正就听他们议论。”
白泽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李斯杀的。”
众人都看向她。
白泽面无表情,不再说话。
力牧问:“李斯?那个廷尉?”
姚庭点头。
力牧皱眉:“他为什么要杀韩非?”
姚庭想了想,说:“韩非的学问,是秦王想要的。但韩非是韩国公子,不会真心为秦国。”
力牧说:“所以秦王让他死?”
姚庭摇头:“不一定。可能是李斯自己的主意。”
离朱小声说:“驿站的人说,韩非死前几天,云阳狱里来过几个奇怪的人……”
姚庭心里一紧:“什么奇怪的人?”
离朱挠头:“他们没说清楚,就说是穿黑衣的,晚上来的,天没亮就走了。”
姚庭看向青要。
青要站在帐篷外面,望着夜空,没有说话。
但她的手,按在怀里的玉石上。
力牧忽然问:“那几个黑衣人,跟乌云有没有关系?”
姚庭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韩非的死,没那么简单。
六、夜议
帐篷里,众人围坐成一圈。
火把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明灭灭。
力牧第一个开口:“我觉得这事不对劲。韩非在狱中,李斯想杀他,但李斯一个人杀得了他吗?”
离朱问:“什么意思?”
力牧说:“李斯是廷尉,管刑狱。但他要杀韩非,得秦王点头。秦王点头了吗?”
众人沉默。
姚庭说:“秦王可能点了头,也可能没点头。就算点了头,李斯也没必要偷偷摸摸。”
力牧说:“所以那几个黑衣人……”
姚庭点头:“有人帮了李斯一把。”
谁?
乌云?
还是别的人?
他想起那些被吸干的尸体,那些亡魂凝成的兵魂,那些刻满符文的石碑。
乌云的手法。
但乌云在长平布阵,会在云阳狱中杀人吗?
青要忽然开口:“不是他。”
众人都看向她。
青要坐在帐篷最边缘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姚庭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青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乌云杀人,不会这么干净。”
干净?
韩非是死在狱中,表面上看,是自己死的。
但乌云杀人,一向是大阵仗,大场面,四十万亡魂的怨念收割,那才是他的风格。
杀一个人,用不着那么麻烦。
那会是谁?
白泽忽然说: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姚庭问:“谁?”
白泽说:“帝辛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一瞬。
力牧皱眉:“纣王?他不是死了吗?封神的时候不是封了什么星?”
白泽说:“天喜星。但他还活着。”
离朱哆嗦了一下:“还活着?那他现在在哪儿?”
白泽摇头。
姚庭心里一动。
在长平,他昏迷的时候,似乎听过一个声音——
“你认得我?”
“你是她母亲。”
那是帝辛的声音。
力牧问:“帝辛跟韩非有什么关系?”
没人能回答。
帐篷外,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白泽拔剑起身,冲出帐篷。
众人跟着冲出去。
夜色里,一道身影站在远处,看着他们。
商庚。
他没有跑,也没有消失,就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姚庭走过去。
力牧想跟,被他拦住。
他一个人走到商庚面前,看着他。
月光下,商庚的脸苍白得像纸,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像是恨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韩非死了。”商庚说。
姚庭点头。
商庚说:“你知道是谁杀的?”
姚庭说:“你知道?”
商庚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是我。”
姚庭等着。
商庚继续说:“但我知道是谁。”
姚庭问:“谁?”
商庚看着他,那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嘲讽。
“你猜。”
他转身,消失在黑暗里。
姚庭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黑暗。
身后,力牧冲过来,问:“那孙子说什么?”
姚庭说:“他知道谁杀了韩非。”
力牧问:“谁?”
姚庭说:“他没说。”
力牧骂了一句,提着斧头就要追。
姚庭拦住她:“追不上的。”
力牧瞪眼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姚庭说:“他要想跑,谁也追不上。”
力牧愣了愣,然后收起斧头,骂骂咧咧地往回走。
离朱凑过来,小声问:“那个商庚,他到底想干嘛?”
姚庭想了想,说:“他在等我。”
离朱问:“等你干嘛?”
姚庭说:“等我死。”
离朱倒吸一口凉气。
姚庭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远处,黑暗里,似乎还有一道影子。
比商庚更淡,更远。
那道影子站在那儿,看着这边。
姚庭盯着那片黑暗,看了很久。
那影子消失了。
他转身,走回帐篷。
七、商庚
天快亮了。
姚庭坐在帐篷外面,望着东方的天空。
左肋隐隐作痛。
不是刑天的躁动,是另一种疼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长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掌心,有一团火焰在跳动。
紫色的,带着淡淡的青光。
那是龟灵圣母的遗泽。
他试着控制那团火,让它变大,变小,变亮,变暗。
那火像活的一样,随着他的心意变化。
离朱从帐篷里探出头,看见他掌心的火,眼睛都亮了。
“哇!你什么时候学会的?!”
姚庭没理他,继续玩火。
离朱凑过来,蹲在他旁边,眼巴巴地看着。
“能不能……烤个饼?”
姚庭看他一眼,手指一弹,一团火焰飞出去,正好落在昨晚剩的那块饼上。
呼——
饼烧着了。
离朱手忙脚乱地扑火,一边扑一边喊:“我让你烤!不是让你烧!”
姚庭笑了。
力牧从帐篷里出来,看见这一幕,哈哈大笑:
“小子,这火是砍人用的,不是烤饼用的!”
离朱揉着手,委屈巴巴:“那他也不能烧我饼啊……”
白泽路过,面无表情地说:“活该。”
离朱瞪她:“你!”
白泽已经走了。
力牧走过来,一屁股在姚庭旁边坐下,看着那团火焰。
“龟灵圣母的?”她问。
姚庭点头。
力牧说:“她当年也是个厉害人物,封神的时候死在阵里。没想到遗泽落到你手里。”
姚庭看着掌心的火,问:“这火有什么用?”
力牧想了想,说:“砍人的时候,可以烧人。”
姚庭:“……”
力牧又说:“也可以烧饼。”
离朱在旁边使劲点头。
姚庭笑了。
他把火焰收起来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天边,有一线光亮正在慢慢扩大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八、遗泽
队伍继续赶路。
往韩地,往战场,往那些还没到来的死亡。
姚庭骑在马上,试着控制体内的那股新力量。
它不像刑天的碎片那么暴烈,也不像轩辕的战意那么沉重。它很轻,很飘,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雾气。
但当他需要的时候,它就会聚拢,化成火焰,从掌心喷出。
力牧在旁边看着,时不时指点两句:
“手腕放松,别绷着。”
“意念要集中,但不要太用力。”
“火不是喷出去的,是送出去的。”
姚庭试了很多次,终于掌握了窍门。
他抬手,一团火焰从掌心飞出,落在路边的枯草上。
枯草燃起来,很快烧成灰烬。
离朱在旁边鼓掌:“厉害厉害!下次烤鸡就靠你了!”
力牧一巴掌拍他后脑勺:“烤什么鸡!这火是砍人用的!”
离朱揉着后脑勺,小声嘟囔:“砍人用火……那不成烧猪了……”
力牧一愣,然后哈哈大笑:“烧猪?哈哈哈哈!你小子形容得还挺贴切!”
离朱得意地一仰头。
姚庭也笑了。
白泽走在后面,看着这一幕,嘴角动了动。
那是一个很淡的笑。
一闪就没了。
青要走得更后面,一个人,离得远远的。
姚庭回头看她。
她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勒住马,等她走近。
她抬头看他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姚庭说:“谢谢。”
青要的睫毛动了动。
姚庭说:“教我压制刑天,教我控制力量。”
青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应该的。”
应该的?
因为我是轩辕的转世?
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姚庭想问,但没问出口。
他只是说:“前面就是韩地了。”
青要点头。
姚庭说:“韩非死了。”
青要又点头。
姚庭说:“下一个,会是谁?”
青要看着远处的天空,没有说话。
风吹起她的长发,有几根白发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她轻声说:“很多人。”
姚庭心里一紧。
很多人。
会死很多人。
在接下来的战争里,在接下来的岁月里。
他骑着马,继续往前走。
青要跟在他身后,不远不近。
离朱和力牧在前面斗嘴,白泽和常先走在两侧。
远处,韩地的方向,隐隐能看见山脉的轮廓。
那山脉像一道巨大的屏障,横在天边。
屏障后面,是战场,是死亡,是那些还没到来的命运。
姚庭摸了摸怀里的罗盘。
指针稳稳地指着前方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拍马向前。
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身后,长平的方向,雾气又涌了上来。
那雾气里,隐约能听见一声低沉的叹息。
帝俊。
或者别的什么。
没人知道。
但那一瞬间,所有人都回头看了一眼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