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知道,这一战,会死很多人。
四、月光
夜里,姚庭睡不着,走出营房。
军营里静悄悄的,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偶尔响起。月光如水,洒在一排排帐篷上,像给它们镀了一层银。
他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不觉走到营地边缘。
然后他看见了她。
青要站在空地上,望着北方。
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道淡淡的墨痕。她今天换了一身灰色的素衣,腰间系着那枚玉石,长发披散下来,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。
姚庭走过去,在她身边站定。
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,望着北方,很久很久。
远处,新郑的方向,隐隐能看见几点灯火,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星。
姚庭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在长平,他昏迷的时候,离朱说他一直在喊一个字——
婴。
他转头看她。
月光下,她的侧脸白得像纸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远方,睫毛一动不动。
他想问。
问她那个字是什么意思,问她跟轩辕是什么关系,问那块玉石上的娘亲存是谁刻的。
但他没问出口。
因为她站在那里,安静得像一座雕像,像已经站了三千年。
他忽然觉得,有些事,不需要问。
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鼓响。
咚——
是常先的夔牛鼓,在夜色里远远地回荡,像心跳,又像叹息。
青要的睫毛动了动。
就一下。
然后她转身,朝营房走去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。
没有回头。
只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。
过了很久,她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明天,别死。”
然后她走进营房,消失在黑暗里。
姚庭站在原地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很久很久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摸了摸左肋。
那里,刑天的碎片安静地蛰伏着。
但有什么东西,正在慢慢苏醒。
五、离朱的恍惚
第二天清晨,姚庭被一阵吵闹声惊醒。
走出营房,看见离朱蹲在地上,对着一块石头发呆。
力牧在旁边啃着干粮,一边啃一边说:“这小子从早上起来就不对劲,跟丢了魂似的。”
姚庭走过去,问:“怎么了?”
离朱抬起头,眼神有点茫然,像是没睡醒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昨晚做了个梦。”他说。
姚庭问:“什么梦?”
离朱挠挠头,努力回忆:“梦见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,有很多很多金色的光,还有一个人……一个老头,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……”
他顿住了,眉头皱起来,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。
“他一直在叫我……”离朱喃喃地说,“叫我……回去……”
他忽然打了个寒噤,像是被冷风吹了一下。
然后他挠挠头,笑了:“算了,梦而已。可能是昨天吃坏了肚子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,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:“今天吃什么?还烤饼?”
姚庭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白泽走过来,站在姚庭身边,看了离朱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一丝奇怪的东西——像是打量,又像是审视,还有一点点姚庭看不懂的……担忧?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远处,号角声响起。
呜——
低沉悠长,穿透清晨的雾气,在军营上空回荡。
士卒们从帐篷里涌出来,整队、列阵、搬运粮草、检查兵器。整个军营像一台巨大的机器,开始缓慢而有序地运转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六、阵前
午时,大军开出宜阳,向北进发。
姚庭骑着马,走在辎重营的队伍里。周围是望不到头的长龙——粮车、草料车、兵器车,一辆接一辆,吱呀吱呀地响着,扬起漫天尘土。
离朱跟在他旁边,用袖子捂着口鼻,瓮声瓮气地说:“这得多少人啊……一眼望不到头……”
力牧扛着斧头,骑着马走在前面,头也不回地说:“这才多少人?当年涿鹿,那是几万人对几万人,杀得血流成河。你站山坡上往下看,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,像蚂蚁搬家。”
离朱咂舌:“几万人?那得死多少?”
力牧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很多。”
白泽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:
“四十六万。”
众人都看向她。
白泽面无表情,望着前方,又说了一句:“长平。”
众人沉默了。
四十六万。
那是长平之战赵国损失的士卒。
那是姚庭刚刚离开的地方。
那些亡魂,还在那里。
离朱缩了缩脖子,小声说:“别说了……怪瘆人的……”
力牧难得没损他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,没说话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不知多久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消息从前头传过来,一道接一道,像接力一样:
“韩国派使者来了!”
“求见秦王!”
“队伍暂停!”
姚庭心里一动。
韩国的使者?
会是韩非吗?
他勒住马,朝前方望去。
远远的,一队人马从北边过来,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官,穿着韩国的官服,瘦削,孤傲,坐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。
看不清脸。
但那个背影,让姚庭想起一个人。
他在咸阳宫外见过一次的人。
韩非。
会是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一战,不会那么容易。
七、暗处的眼睛
夜里,大军扎营。
帐篷像雨后冒出的蘑菇,一片接一片,铺满了整个山谷。篝火星星点点,把夜色烧出无数个窟窿。
姚庭坐在帐篷外面,望着远处的黑暗。
他在想韩非,想商庚的话,想青要的那句“明天,别死”。
左肋忽然隐隐作痛。
不是刑天的躁动,是那种被盯上的感觉——像有一双眼睛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过来,穿过夜色,穿过帐篷,穿过皮肉,直直地钉在他身上。
他抬头,看向黑暗深处。
远处,一道身影站在那儿。
商庚。
他没有躲,没有藏,就那么站在一块石头旁边,隔着上百步的距离,看着姚庭。
但这次,他身后还有另一道影子。
比商庚更淡,更远,像一个雾气凝成的人形。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五官,看不清衣着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——高大,沉默,站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那道影子站在那儿,看着姚庭。
姚庭也看着他。
两人隔着夜色对视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道影子消失了。
不是离开,不是转身,就是凭空消失了,像雾被风吹散。
商庚也消失了。
姚庭收回目光,摸了摸怀里的罗盘。
那是风后给的,指针稳稳地指着北方——新郑的方向。
但罗盘边缘,有一丝暗红色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他想起长平石碑上的那两个字——
帝俊。
他来了吗?
还是,一直在?
八、启程
天亮了。
号角声再次响起,穿透清晨的雾气,在山谷里回荡。
士卒们从帐篷里钻出来,揉着眼睛,打着哈欠,开始新一天的忙碌。伙头兵生火做饭,辎重兵检查车辆,斥候骑马冲出营地,消失在北方的晨雾里。
姚庭站在帐篷前,看着这一切。
离朱蹲在他旁边啃着饼,一边啃一边絮絮叨叨:“你说韩国能撑几天?我听说他们兵很少,加起来也就十几万……咱们这有几十万吧?会不会一打他们就投降了?”
力牧一巴掌拍他后脑勺:“打仗哪有那么容易?投降也得打,不投降也得打。”
离朱揉着脑袋,小声嘟囔:“那不就是欺负人嘛……”
力牧瞪眼:“欺负人怎么了?当年轩辕打蚩尤,也是欺负人!两边的兵加起来几十万,杀得天昏地暗,最后轩辕赢了,天下就太平了。”
离朱眨眨眼:“那蚩尤呢?”
力牧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死了。”
离朱缩了缩脖子,不问了。
姚庭听着他们的对话,忽然想笑。
但他没笑出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。
长平,已经被远远地甩在身后,看不见了。
但那些亡魂,那双眼睛,那句话,还跟在身后。
他转过头,看向前方。
北方的天空下,新郑的方向,隐隐能看见山脉的轮廓。晨光照在山脊上,给那些冷硬的线条镀上了一层金色。
他握紧缰绳,掌心腾起一团紫色的火焰。
那火焰在晨光里跳动着,像一颗心脏,又像一个小小的太阳。
离朱看见了,眼睛都亮了:“哇!你又学会了新招式?!”
姚庭没理他,只是看着那团火。
龟灵圣母的遗泽。
它现在是他的一部分了。
青要走在他身后,不远不近。
她看着他掌心的火光,那双眼睛里,有三千年的东西——像是回忆,又像是期待,还有一点点姚庭看不懂的……温柔?
队伍开始移动。
马蹄声、车轮声、脚步声,汇成一条灰色的长龙,缓缓向北蠕动。
姚庭最后看了一眼身后,然后拍马向前。
远处,那低沉的叹息又响了一声。
帝俊,或者别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