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离朱那种聒噪的调子,也不是士兵们粗豪的军歌。那歌声凄凄切切的,悲悲凉凉的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在唱什么挽歌。
姚庭坐起来,竖起耳朵听着。
歌声从山那边传来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词,但那调子让人心里发堵。
离朱也被吵醒了,迷迷糊糊坐起来,问:“什么声音?”
姚庭摇头。
两人爬出帐篷,往山那边看去。
月光下,山影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那歌声还在,越来越清晰。
离朱听了半天,忽然说:“这词……好像是说房子塌了,河水干了,没人记得……”
姚庭心里一动。
他想起以前听老吴说过,赵王迁被秦始皇流放到房陵,住在石室里,听见沮水的声音,作了一首悲歌。
房山为宫兮,沮水为浆。不闻调琴奏瑟兮,唯闻流水之汤汤……
那歌声越来越悲,越来越怨,到最后几乎像是在哭喊。
姚庭的左肋忽然剧烈地疼起来。
他捂着左肋,整个人弯下腰,冷汗哗哗往下流。
离朱吓了一跳: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
姚庭咬着牙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那歌声还在继续,但左肋的疼越来越厉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,想要破体而出。
就在这时候,一只手忽然按在他肩上。
青要。
她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边,一只手按着他,另一只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符。
那符泛着淡淡的青光,印在他左肋上,那股剧痛慢慢消了下去。
歌声也停了。
山林恢复了寂静。
姚庭大口喘着气,浑身湿透。
青要收回手,看着他,说:“刑天。”
姚庭抬头。
“他醒了。”青要说。
五、暗涌
三人回到帐篷里。
离朱点了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把小小的空间照得忽明忽暗。
姚庭靠在榻上,脸色还白着,左肋那股疼已经消了,但那股阴冷还在,像有什么东西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,就等着他放松警惕。
青要坐在门口,望着外面。
沉默了很久,她忽然开口:“刑天的碎片,和你收的截教遗泽相克。”
姚庭愣了愣。
“余元、龟灵圣母、火灵圣母,他们都是截教弟子。”青要的声音很淡,“截教法门,以收束为主。但刑天是上古魔神的怨念,与截教之法水火不容。你每收一份遗泽,刑天就躁动一分。”
姚庭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肋。
原来如此。
他想起白天那股剧痛,想起刚才那几乎要炸开的感觉。
那歌声,只是引子。
真正让他疼的,是刑天。
离朱在旁边挠着头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不要那些力量吧?”
青要沉默。
姚庭也沉默了。
他当然不能不要那些力量。没有那些力量,他早就死在长平了。没有那些力量,他怎么面对那个叫乌云的家伙?
但他也不想让刑天把自己撕碎。
青要忽然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,递给他。
姚庭接过,低头一看——还是白天那枚,截教的收束法门。
青要看着他,说:“继续练。”
姚庭愣了愣。
青要:“循序渐进,不可贪快。刑天每次躁动,你就用这法门压制。压不住的时候……”
她顿了顿,没往下说。
姚庭问:“压不住的时候怎么办?”
青要看着他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我会在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姚庭握着那枚玉简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离朱凑过来,小声说:“青要大人这话……挺暖的啊。”
姚庭没说话。
但他把玉简攥得更紧了。
六、夜
后半夜,姚庭又试着练了一次。
这回他不敢贪快,一点一点地引导那股热流。热流在小腹汇聚,慢慢往上走,走过胸口,走过肩膀,走到手臂,最后汇聚在掌心。
那团火苗又亮起来。
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但很稳。
他试着让它动,它就动。他试着让它停,它就停。
左肋疼了一下,但只是一下,很快就消了。
他睁开眼,看着那团火苗,心里忽然有点高兴。
不是得意,是那种……终于能控制一点自己命运的高兴。
离朱在旁边已经睡着了,打着细小的呼噜。白泽还是那个姿势,抱着剑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姚庭看了一会儿那团火苗,然后把它收了回去。
躺下之前,他看了一眼帐篷外面。
月光下,青要还坐在那块石头上,背对着他。
风吹起她的长发,鬓边那根白发在月光下格外显眼。
姚庭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。
这一夜,他没再做噩梦。
七、启明
天快亮的时候,姚庭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。
他坐起来,掀开帐篷往外看。
常先站在营地中央,肩上扛着那面大鼓,望着丹河谷地的方向。
他的脸色很难看。
青要也站在他身边,望着同一个方向。
离朱揉着眼睛爬起来,问: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
姚庭没回答,朝那边走过去。
走近了,他才看清常先的脸色——那是一种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凝重。
他问:“怎么了?”
常先没说话,只是往远处指了指。
姚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丹河谷地的上空,雾气比平时更浓了,浓得几乎看不见后面的山。但那雾气不是白色的,而是隐隐透着一股暗红色,像血。
他心里一紧。
青要忽然开口:“他来了。”
姚庭问:“谁?”
青要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。
那是……怕?
还是别的什么?
她说:“乌云。”
风吹过,带来一股腥气。
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浓。
远处,雾气深处,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动着。
但那太远了,看不清。
姚庭握紧拳头。
掌心那团火苗,又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