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尸山
队伍在午后才抵达长平大营。
姚庭站在营门口,望着眼前的景象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大营依山而建,连绵数里,帐篷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。但真正让他失语的,是营外那片荒原——
尸骨。
成堆的尸骨。
不是埋在地下的那种,是裸露在地面上的。一堆一堆的,沿着丹河两岸绵延出去,一眼望不到头。有些还连着干瘪的皮肉,有些已经白骨森森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离朱从他身后探出脑袋,看了一眼,脸就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姚庭等了半天,没听见动静,回头看他:“你怎么不说话了?”
离朱咽了口唾沫:“说……说什么?”
“你不是话痨吗?这种时候不应该发表一篇长篇大论?”
“我……我词穷了。”
姚庭乐了:“哟,还有你词穷的时候?”
离朱瞪他一眼:“你还好意思笑?这地方四十万死人!四十万!”
姚庭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所以呢?”
“所以?所以你不害怕?”
姚庭想了想,说:“怕有什么用?怕他们能活过来咬我?”
离朱噎住。
白泽从旁边走过,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:“幼稚。”
姚庭和离朱同时看向她。
离朱:“她说谁?”
姚庭:“你。”
“凭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话多。”
“……”
二、清点
姚庭被分配的任务是清点尸骨。
准确地说,是清点新出土的尸骨。长平之战过去二十六年,四十万人的尸骨并没有完全入土。每年雨季,雨水冲刷丹河两岸,就会有一批新的骸骨暴露出来。当地百姓不敢碰,官府也没人管,最后还是军方出面,派人来清理、记录、掩埋。
姚庭现在就是那个记录的人。
他被带到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里,棚子里堆满了刚挖出来的尸骨。一筐一筐的,堆成了小山。
负责交接的老卒姓郑,五十多岁,满脸风霜,一条腿还有点跛。他指了指那些尸骨,说:“就这些,你点点。”
姚庭看着那堆成山的骨头,沉默了三秒。
“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郑说,“反正一筐一筐挖出来的,你记个数就行。”
“……”
老郑拍拍他的肩,走了。
离朱在旁边幸灾乐祸:“恭喜你啊,数骨头的活儿。”
姚庭看他一眼:“你来帮我?”
离朱立刻后退两步:“不了不了,我负责望风。”
“望什么风?”
“望……望鬼风。这地方邪门,万一有鬼呢?”
“鬼来了你怎么办?”
离朱想了想:“我跑。”
“那你望风有什么用?”
离朱理直气壮:“我可以跑回来通知你啊。”
“……”
他懒得再理离朱,走到第一筐前,蹲下,开始清点。
头骨、脊椎、肋骨、手臂、腿骨——一块一块捡起来,看一眼,放下,在竹简上刻一笔。
数到第二筐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了。
他捡起一根肋骨,上面有刻痕。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裂纹,是人为刻上去的。细细的,弯弯曲曲的,像某种符号。
他把肋骨举起来,对着阳光仔细看。
离朱凑过来:“什么东西?”
姚庭没说话,又翻了翻那筐,找到更多带刻痕的骨头。有的刻在肋骨上,有的刻在臂骨上,有的刻在头骨上——那个头骨的眼眶周围,刻了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离朱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是……什么东西?”
姚庭盯着那些符文,脑子里忽然冒出白泽说过的话——截教遗泽游荡。
他站起来,把骨头放回去,往外走。
离朱追上来:“你去哪儿?”
“找白泽。”
“找她干嘛?”
“问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姚庭看他一眼:“你问题怎么这么多?”
离朱挠着头:“我话多你不知道吗?”
三、问答
白泽站在营地边缘,抱着剑,望着远处的丹河谷地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那副冷冰冰的轮廓照得有些刺眼。
姚庭走到她身边,把那根带刻痕的肋骨递过去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白泽低头看了一眼,睫毛动了动。
姚庭等着她说话。
白泽沉默了三秒,开口:“聚魂。”
姚庭一愣:“什么?”
“这些符文,是用来聚魂的。”
姚庭脑子里飞快地转着:“聚魂……收集亡魂?”
白泽点头。
离朱从后面探出脑袋:“谁干的?”
白泽没说话。
姚庭盯着她:“你知道?”
白泽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很淡,淡得像什么都没看。
但她开口了:“截教的手法。”
姚庭心里一动。截教,他听过这个词——从离朱嘴里,从青要嘴里,从彭祖嘴里。但他始终不知道截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
“截教是什么?”
白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上古修仙宗门。封神之战后,尽数陨落。”
姚庭:“那这些符文……”
“未上榜者,残魂不散。”白泽难得说了一句长话,“借怨念复苏,布阵自养。”
姚庭听懂了。
有人在用长平四十万亡魂的怨念,滋养自己。
他低头看着那根肋骨,看着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符文,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。
离朱在旁边问:“那布阵的人现在在哪儿?”
白泽没说话。
姚庭看着她。
她只是望着远处的丹河谷地,一言不发。
离朱小声对姚庭说:“她又不说话了。”
姚庭也小声:“习惯了。”
白泽:“听见了。”
两人立刻闭嘴。
四、背影
傍晚时分,队伍在营地里安顿下来。
姚庭坐在帐篷外面,啃着干粮,脑子里还在想那些符文的事。
离朱在旁边烤着饼,一边烤一边絮叨:“你说那布阵的人是谁啊?截教的余孽?会不会还活着?会不会就在这附近?”
姚庭被他念得头疼:“你能不能消停会儿?”
“不能。我一想到这地方有四十万亡魂,还有人在拿亡魂修炼,我就害怕。害怕的时候我就想说话。”
“那你怕的时候话多还是不怕的时候话多?”
离朱想了想:“好像都挺多的。”
“那你就别拿害怕当借口了。”
离朱:“……”
姚庭吃完干粮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往营地边缘走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对离朱说:“你别跟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怕你话多把鬼招来。”
“……”
白泽在旁边,嘴角动了动。
姚庭走到营地边缘,青要坐在一块石头上,背对着这边。素衣在暮色里像一抹淡白的影子,风吹起她的长发,轻轻飘动着。
他在她旁边站定,没说话。
青要也没回头。
两人就这么沉默着,望着远处的丹河谷地。
过了很久,姚庭忽然开口:“今天清点尸骨,发现一些骨头上有符文。”
青要没回答。
姚庭继续说:“白泽说是截教的手法,用来聚魂的。”
青要的睫毛动了动。
姚庭看着她:“你知道吗?”
青要终于转过头,看着他。
暮色里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得像井,看不见底。
“知道。”她说。
姚庭等着她往下说。
但她没有。
只是转回头,继续望着远处。
姚庭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青要没回答。
姚庭叹了口气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石。
那是刚才在青要坐的石头上捡到的。
他回头想问,青要已经站起来,朝营地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