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离营
姚庭追着鬼火跑远的时候,青要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那几点幽蓝的光在黑暗里飘忽不定的,忽明忽暗,像某种活物的眼睛。姚庭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,只剩下离朱的絮叨和白泽的沉默在身后隐隐传来。
她转过身,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每一步都踩在干裂的土地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夜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那股熟悉的腥气——潮湿的泥土混着朽木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狐狸味儿。
她皱了皱眉。
离朱忽然从后面追上来,喘着气,压低声音:“青要大人!青要大人等等啊!”
青要脚步不停。
离朱小跑着跟在她身侧,挠着头:“您这是要去哪儿啊?大半夜的……”
“丹河。”
离朱愣了愣,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姚庭消失的方向,又看看前方黑漆漆的荒原,脸色有点发白:“那……那姚庭那边呢?”
“你留下。”青要终于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,“护着他。”
离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挠头的频率更快了,最后憋出一句:“那您自己小心啊。”
青要点点头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离朱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,缩了缩脖子,小声嘀咕着:“这三更半夜的,一个人去那种地方……青要大人这是要干嘛啊?”
他转身往回走,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:“丹河谷地,那地方邪门得很,上次路过,底下全是鬼火……万一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……”
走到营地边缘,白泽还是那个姿势——抱着剑,靠在墙上,闭着眼,像一尊雕像。
离朱凑过去,蹲在她旁边,压低声音:“青要大人一个人去了丹河。”
白泽没睁眼。
离朱:“你不担心?”
白泽:“担心。”
离朱:“那你怎么不去?”
白泽终于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然后又闭上。
离朱挠着头,忽然明白了——她得守着姚庭。
他叹了口气,也靠在墙边坐下,望着远处的黑暗。
夜色很深,什么也看不见。
过了好一会儿,离朱忽然说:“你说青要大人去丹河干什么?”
白泽没回答。
离朱自顾自地说:“是不是跟那些鬼火有关?还是跟那个逃兵说的收魂人有关?”
白泽依然沉默。
离朱扭头看她:“你倒是说句话啊。”
白泽终于开口,惜字如金:“不知。”
离朱:“……你除了不知还会说什么?”
白泽:“聒噪。”
离朱:“……”
二、荒原
青要独自走在荒原上,脚下是干裂的土地,裂缝纵横交错着,像一张苍老的网。四周是此起彼伏的土丘,在黑暗里像蹲着的巨兽。
没有月亮。
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鬼火,在黑暗里飘荡着,幽蓝的光忽明忽暗,引诱着什么。
她没有理会那些鬼火,径直朝丹河谷地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怀里的玉符忽然震动起来。
很轻,但很清晰,像某种古老的脉动。
她停下脚步,从怀里取出玉符。
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青玉,通体温润,泛着淡淡的荧光。此刻,玉符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——不是真的裂开,是光芒在玉中游走形成的纹路。
她抬手,玉符飘浮在掌心上方,光芒越来越亮。
然后一道虚影浮现出来。
玄衣,玉冠,面容清瘦。
大司衡。
“青要。”他的声音很温和,温和得像春日的风,温得让人背脊发凉。
青要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大司衡的目光越过她,望向远处黑暗中的丹河谷地,嘴角微微上扬:“长平外围的阵法,你感应到了。”
青要沉默。
“那是故人的手法。”大司衡看着她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青要依然沉默。
大司衡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:“你不打算告诉我,是谁。”
青要抬起头,看着那道虚影。月光透过他半透明的身体,照在她脸上。
“你已经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大司衡的笑容更深了。
“青要,你越来越不守规矩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依然温和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:
“你还有两次机会。第三次违规,净心。你自己清楚。”
“……清楚。”
“那个异数,值得吗?”
青要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低下头,看着掌心那枚玉符。
光芒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看不清表情。
大司衡看了她很久。那目光像能穿透一切,看到人心最深处。
然后虚影渐渐消散,最后一句话飘在风里:
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玉符暗下去,重新变成一枚普通的青玉,落在她掌心。
荒原重新陷入黑暗。
青要站在原地,握着玉符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就在这时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火。到处都是火。
鼎液沸腾着,热气扑面而来。她被绑在一根柱子上,绳索勒进手腕,火辣辣地疼。
鼎液漫上来,漫过膝盖,漫过腰,漫到胸口……滚烫的液体灼烧着皮肤,疼得她浑身发抖。
有人在笑。笑声很熟悉,很温柔,但此刻听起来像恶鬼。
“别怕,很快就过去了。”
画面一闪而逝,快得像错觉。
青要猛地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
那股翻涌的情绪被她压下去,重新沉入心底最深处。
她睁开眼,继续往前走。
步子依然很稳。
但握着玉符的手指,还在微微颤抖着。
三、遗迹
丹河谷地比想象中更深。
青要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大半个时辰,周围的景象越来越荒凉。没有树,没有草,连鬼火都消失了。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头和干裂的泥土,在黑暗里泛着死寂的灰白色。
终于,在一处断崖前,她停下了脚步。
断崖不高但很陡,岩石呈暗红色,像是被血浸透过。崖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,藤蔓下面,隐约可见一个洞穴的入口。
洞口被乱石半掩着,若不是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青要抬手,掌心亮起淡淡的青光。
光芒照亮了洞口。岩石上刻满了符文,密密麻麻的,有些已经风化,有些还清晰可辨。那些符文的线条扭曲而诡异,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。
她伸手触碰。
指尖刚碰到石面,一股阴冷的气息就顺着皮肤钻进来,像无数条细小的蛇,顺着血管往上爬,一直爬到肩膀,爬到胸口,爬到……
她猛地缩回手。
截教的手法。
她认得。
青要深吸一口气,拨开藤蔓,走进洞穴。
甬道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两侧的石壁上全是符文,越往里走越密集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,混着淡淡的血腥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
她停下脚步,仔细嗅了嗅。
那是狐狸的味道。
很淡,但确实存在。
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继续往前走。甬道越来越宽,最后豁然开朗——一个巨大的天然石室,足有十几丈见方。
石室中央,是一座半塌的石台。石台上散落着几件东西:残破的陶罐、生锈的铜片、还有一枚……
青要的目光被那枚东西吸引住了。
很小,只有拇指大小,形状像一只蜷缩的小狐狸。
玉质温润,在黑暗里泛着微微的光。
她走过去,伸手去拿。
指尖刚触到玉石,脑子里轰然炸开——
山洞里,月光从缝隙漏进来。
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缩在她怀里,尾巴轻轻蹭着她的手臂。那皮毛软得像云朵,温暖得像火炉。
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怕惊扰了什么:“叫娘。”
小狐狸仰起头,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,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:“娘……”
她笑了。那是她很久很久没笑过的笑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画面碎了。
青要发现自己跪在石台前,手握着那枚玉石,浑身发抖。
她低头看——玉石上刻着极小的两个字:“青要”。
那是她的字迹。
但她不记得自己刻过。
不,不对。“青要”这个名字,是入五藏山社之后才有的。这枚玉石上的字……
她把玉石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婴娘亲存”。
婴。
那是谁?
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风雨交加的夜。
她把小狐狸放进一个树洞里,用干草盖好。洞很小,但很干燥,足够小狐狸蜷缩在里面。
“娘去办点事,很快就回来接你。”
小狐狸的眼睛湿漉漉的,小爪子抓着她的衣袖不放:“娘骗人……”
她亲了亲她的额头。那额头很小,很暖,带着毛茸茸的温度。
“不骗你。等娘回来。”
画面碎了。
青要发现自己跪在地上,满脸是泪。
她很久很久没哭过了。
久到忘了眼泪是什么味道。
她跪在那里,握着那枚玉石,任眼泪无声地流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慢慢站起来,把玉石贴在心口,闭上眼。
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翻涌着。
那只小狐狸。
那个树洞。
那句等娘回来。
她没有回去。
她再也没有回去。
青要睁开眼,深吸一口气,把玉石收进袖中,贴身放好。
然后她开始仔细查看石室。
石室四周的石壁上,到处都是符文,比洞口更加密集。她顺着符文一路看过去,指尖轻轻划过那些扭曲的线条,感受着其中残留的气息。
最终,她在一处石壁前停住。
那里有一个印记。
五藏山社的印记。
但笔迹不一样——不是山社任何人,而是一个她太过熟悉的人。
乌云。
她的师父。
那个收养她、教她、最后要拿她炼丹的人。
他还活着。
而且在这里布阵,用长平四十万亡魂的怨念滋养自己。
青要盯着那个印记,盯了很久。
她的手在微微颤抖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