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害怕。
是别的什么。
她说不清。
就在这时,她忽然感应到另一股气息。
很淡,但很古老。不属于截教,也不属于山社。
她猛地回头,望向石室深处的黑暗——
那里似乎有一道身影。
一闪而过。
“谁?!”
青要追过去,掌心亮起青光,照亮了那片黑暗。
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光秃秃的石壁,和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她停下脚步,闭上眼,用神识去捕捉那股气息。
已经消失了。
但青要记住了它的味道。
古老,沉郁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怨。
像是沉淀了三千年的恨。
那是谁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从今晚开始,这长平,不只有她一个人盯着了。
四、归途
青要离开洞穴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她站在断崖上,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空。晨风吹过,带着那股熟悉的腥气,但此刻闻起来,似乎淡了一些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石。
“婴娘亲存”。
女儿刻的。
女儿一直以为她死了。
而她活了三千年,从来不知道。
她把玉石握紧,贴身收好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怀里的玉符又震动了。
她取出来,大司衡的虚影再次浮现。
“印记,你打算毁掉吗?”
青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毁。”
大司衡看着她,目光深邃,像能看穿一切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第三次违规。你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。”
“……清楚。”
大司衡沉默了很久。
虚影在晨光里微微晃动着,像是风中的烛火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,说:“青要,我一直以为你是最守规矩的那个。”
青要没有说话。
“三千年来,你从未出过差错。记录准确,干预得当,从不越界。”
大司衡顿了顿,“但从长平开始,你变了。”
青要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为了那个异数,值得吗?”
又是这个问题。
青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大司衡盯着她,半晌,虚影渐渐消散。
最后一句话飘在风里:
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玉符暗下去。
青要站在原地,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空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是几天前,在咸阳。
她站在廷尉府里,对面坐着李斯。
李斯正在批阅着公文,头也不抬,声音淡淡的:“又想要什么?”
“长平,让姚庭去。”
李斯的笔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,眼神里有玩味,有审视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好奇?
“一个守木的小吏,值得你这般费心?”
青要不答。
李斯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盯着她。那目光像一把刀,想剖开她冷冰冰的外壳,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。
“我帮你可以。”他说,声音慢悠悠的,“但你得告诉我——他到底是谁?”
青要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那个在雪地里醒来的少年,冻得瑟瑟发抖,却还嘴硬说没事。
想起他第一次喊她名字时,声音里的小心翼翼和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期待。
想起他递给她干粮时,那只瘦巴巴的手。
想起他说“你一个人扛的样子,挺难看的”。
然后她说:“他是……特殊的。”
李斯看着她,半晌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我信你。”
回忆散去。
青要站在荒原上,晨光把她素白的衣袍染成淡淡的金色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符,又看了看远处营地的方向。
然后她继续往前走。
五、营地
营地还睡着。
离朱靠在墙边,脑袋一点一点的,嘴里嘟囔着什么,像在说着梦话。仔细听,好像是在骂什么人——可能是姚庭,也可能是白泽,也可能是他自己。
白泽还是那个姿势,抱着剑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呼吸悠长平稳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根本没睡。
姚庭躺在榻上,睡得很沉。眉头皱着,像是在做什么梦。被子蹬掉了一半,露出瘦巴巴的胳膊。
青要走到他身边,站了一会儿。
月光已经褪去,晨光从破屋顶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那张年轻的脸,此刻看起来有些疲惫,但嘴角微微上扬,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。
她轻轻拿起滑落的外衣,重新披在他身上。
姚庭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
青要退到门口,坐下。
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石,握在手心。
“婴娘亲存”。
她闭上眼。
晨风吹过,她的长发轻轻飘动着。
远处,有鸟鸣声响起,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热闹。
离朱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青要坐在门口,愣了愣,小声问:“青要大人,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青要没睁眼,只轻轻说了一个字:
“刚。”
离朱挠挠头,又看看姚庭,小声嘀咕:“姚庭这小子,睡得真死……昨晚追鬼火追得那么起劲,回来倒头就睡,跟头猪似的。”
他缩回角落,继续睡了。
青要睁开眼,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。
鬓边,有什么东西一闪。
像一根白丝,在晨光里格外显眼。
但她没有察觉。
她只是握着那枚玉石,静静地坐着,等着天亮。
等着姚庭醒来。
等着一切照旧。
六、晨间
姚庭是被离朱摇醒的。
“醒醒!醒醒!”离朱的声音在耳边炸开,“太阳晒屁股了!”
姚庭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离朱那张欠揍的脸,下意识一巴掌呼过去。
离朱敏捷地躲开,嘿嘿直笑:“哟,脾气见长啊!”
姚庭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发现青要坐在门口,背对着他,望着外面。
他愣了愣,问离朱:“青要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离朱挠着头:“不知道。我醒的时候她就在那儿了。”
姚庭看着那道素白的背影,总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但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在她旁边站定。
“昨晚……你去哪儿了?”
青要转过头,看着他。
晨光里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那么冷,但冷得不一样了。
不是没有温度,是太深了,深得看不见底。
“巡察。”她说。
姚庭等着她往下说。
她没有。
他只好换了个话题:“昨晚那些鬼火……”
“兵魂。”青要打断他,“怨念所化。”
姚庭愣了愣,还想再问,青要已经站起来,拍了拍衣角,朝营地外走去。
离朱凑过来,小声说:“青要大人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。”
姚庭没说话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发现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。
很慢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拖住了她的脚步。
七、启程
队伍收拾完毕,继续北上。
离朱今天格外活跃,一路上嘴就没停过。
“你们知道吗?我昨晚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,飞啊飞啊,飞到一个全是金子的地方……”
姚庭看他一眼:“你不是本来就是鸟吗?”
离朱噎住,然后梗着脖子反驳:“我是神鸟!神鸟能跟普通鸟一样吗?”
姚庭点点头:“神鸟也做梦。”
离朱:“……”
白泽从旁边走过,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:“蠢。”
离朱冲她背影喊着:“你就不能安慰我两句?!”
白泽头也不回:“不能。”
姚庭忍不住笑出声。
笑完之后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青要跟在后面,还是五十步的距离,还是那身素衣。
但姚庭注意到,她今天走得……比昨天还慢。
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——她昨晚,是不是一夜没睡?
离朱凑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小声说:“又在看?”
姚庭没理他。
离朱自顾自地说:“青要大人这几天脸色不太好,你发现没有?”
姚庭心里一动。
离朱压低声音:“昨晚她回来之后,我看见她鬓边……好像有什么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也没看清,一闪就没了。”离朱挠着头,“可能是头发白了?也可能是我眼花了。”
姚庭愣住了。
他看着远处那道素白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她的长发轻轻飘动着。
什么也看不清。
但他心里,忽然有点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