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荒原
队伍离开那个村子的第三天,姚庭终于知道什么叫寸草不生。
官道两边的土丘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荒原。没有树,没有草,连鸟都看不见一只。天是灰的,地是灰的,连空气都是灰的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呜呜地响着,像无数人在远处哭着。
离朱裹紧衣服,缩着脖子,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。他那个包袱已经瘪了大半,但抱得比之前更紧。
“我怎么觉得背后凉飕飕的?”他小声嘀咕着。
姚庭看他一眼:“因为你心虚。”
离朱:“我心虚什么?”
姚庭想了想:“可能因为你是鸟。”
离朱愣了一秒,然后跳起来:“我是神鸟!神鸟!你再说我是鸟我跟您急!”
姚庭点点头:“好的,神鸟。”
离朱总觉得这称呼哪里不对,但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。
白泽从旁边走过,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:“弱。”
离朱:“……”
姚庭拍了拍他的肩:“节哀。白泽说你弱,你就弱。”
离朱欲哭无泪。
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有人喊着:“停下!前面有东西!”
队伍停下来,士兵们围成一圈,指指点点。
姚庭挤进去一看,脸色变了。
路边躺着一个人。
不对,是一具尸体。
那人穿着辎重兵的服色,甲胄破烂,浑身干瘪瘪的,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肉。皮肤贴在骨头上泛着青灰,眼睛睁得老大,瞳孔里隐约有黑雾在游走着。
马屯长脸色铁青,蹲下看了看,站起来:“死了至少三天了。是前头营地的运粮兵。”
有人小声说:“这是第几个了?”
没人回答。
离朱凑到姚庭身边,脸都白了:“这……这就是那个逃兵说的……”
姚庭点点头。
他想起那个逃兵的话——干瘪瘪的,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。
眼前这具尸体,一模一样。
他蹲下,凑近看了看。
尸体的嘴巴微张着,嘴唇发黑,舌头已经萎缩了。但最诡异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瞳孔里的黑雾还在动着,像活着的东西。
姚庭伸手想翻看尸体的衣物,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。
离朱在后面喊:“小心!”
话音刚落,那尸体的眼睛忽然动了。
不是转动,是瞳孔里的黑雾猛地往外一涌,像无数条黑色的细线,从眼眶里钻出来,直奔姚庭的脸!
姚庭来不及躲,只觉得一阵阴冷扑面而来。
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把他往后一拉。
白泽。
她挡在姚庭身前,抬手一剑。
剑光闪过,那团黑雾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,溃散成几缕,消失在空气里。
尸体躺回地上,一动不动,眼睛里的黑雾也没了,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。
周围的士兵面面相觑,有人小声说:“这……这什么东西?”
没人回答。
马屯长脸色难看,挥了挥手:“把尸体埋了,继续走。”
几个士兵上前,用布裹起尸体,抬到路边挖坑。
离朱凑到姚庭身边,小声说:“你看见了吗?刚才那东西,想往你身上钻。”
姚庭点头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那枚鼎纹还在发热,边缘有一丝淡淡的黑气,正在慢慢消退着。
白泽看了一眼,说:“尸气。”
姚庭愣了愣:“尸气?”
“怨念所化的尸气。”白泽难得说了一句长话,“被它沾上,会变成活死人。”
离朱倒吸一口凉气。
姚庭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刚才那具尸体,也是被这东西杀的?”
白泽点头。
姚庭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。
长平,还有多远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些东西,已经等不及了。
二、石上
队伍继续往前走,气氛比之前更压抑了。
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牛车的吱呀声。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路边,又很快低下头。
离朱也蔫了,破天荒地没絮叨,只是抱着他那包袱,紧紧跟在姚庭身后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,前面忽然有人喊:“快看!那边有个人!”
姚庭抬头,看见路边不远处的荒原上,立着一块大石头。
石头很大,足有一人多高,形状奇怪,像一头蹲着的野兽。
而石头顶上,躺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破旧的麻衣,须发花白,仰面朝天,睡得很沉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白胡子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。
离朱愣了愣,小声说:“这老头……怎么睡在石头上?”
马屯长皱着眉,正要派人去看看,离朱已经蹦过去了。
“大爷?大爷?”
那人一动不动。
离朱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。
还是不动。
离朱挠着头,回头冲姚庭喊:“这人是不是死了?”
话音刚落,那人忽然翻了个身。
不是翻身——是整个人从石头上滚了下来。
离朱吓了一跳,往后蹦了三步。
那人摔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离朱松了口气,正要上前,忽然瞪大了眼睛。
那人——不见了。
地上只剩一件破麻衣。
离朱揉揉眼睛,再看,还是只有一件衣服。
他回头冲姚庭喊:“见鬼了见鬼了!人没了!”
姚庭走过去,低头看那件衣服。
衣服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动着。
他掀开衣服——
一只白羊从衣服底下探出脑袋,嘴里还叼着几根草,嚼了嚼,冲他咩了一声。
姚庭:“……”
离朱:“……”
周围的士兵也围过来,看见那只羊,面面相觑。
有人小声说:“这羊……是从衣服里钻出来的?”
离朱蹲下,盯着那只羊,挠着头:“这什么情况?”
那只羊看了他一眼,忽然开口了:
“年轻人,你挡着我的阳光了。”
离朱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姚庭也愣住了。
那只羊——说话了。
它慢悠悠站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毛,迈着羊蹄走到石头边,重新躺下。
然后它变成了一个人。
须发花白,破旧麻衣,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离朱指着它,半天说不出话。
那人眯着眼,看了离朱一眼,懒洋洋地说:“没见过神仙睡觉?”
离朱:“……”
姚庭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,拱了拱手:“敢问前辈是……”
那人摆摆手:“什么前辈后辈的,我叫修羊公。听说过吗?”
姚庭摇头。
那人叹了口气:“没见识。彭祖那老头你们总知道吧?”
姚庭心里一动。
修羊公继续说:“我跟他是老相识。他活八百,我活……忘了,反正也差不多。”
离朱终于找回声音:“您……您是神仙?”
修羊公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嫌弃:“不然呢?你见过羊会说话?”
离朱:“……”
姚庭在旁边忍着笑。
修羊公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,走到姚庭面前,上下打量着他。
那双眼睛和彭祖一样,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
“轩辕的种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刑天的碎片……味儿挺冲。”
姚庭心里一紧。
修羊公忽然伸手,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。
那一下和彭祖一样轻。
但姚庭没觉得脑子炸开,只是觉得一股暖流从头灌到脚,很舒服。
修羊公收回手,点点头:“彭祖那老头倒是没偷懒,给你开了窍。不过你那导引术练得不行,气都堵在丹田下不去。”
他伸手在姚庭身上比划了几下:“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——每天按这几个地方揉一揉,气就顺了。”
姚庭愣了愣,试着按他说的运气——果然顺畅多了。
他正要道谢,忽然想起什么,问:“前辈为何帮我?”
修羊公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方向——那里,一道素衣身影正站在队伍末尾,背对着这边。
他嘴角动了动,声音低了下去:“我欠那丫头一个人情,几百年了。她说你这世值得帮,我来看一眼。”
姚庭愣住:“青要?”
修羊公没答,又补了一句:“顺便替彭老头看看你。他让我带句话——‘练得还行,别偷懒’。”
离朱在旁边听见了,挠着头:“青要大人?您欠她人情?”
修羊公瞥他一眼:“不然呢?你以为我闲着没事,专程跑这鬼地方来?”
离朱:“……”
修羊公又变回一只白羊,跳到那块大石头上,蜷成一团,不动了。
离朱愣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姚庭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:“走吧。”
离朱回头看他:“刚才……是真的吗?”
姚庭点头。
离朱挠着头:“神仙都这么随便的吗?睡石头,变羊,说两句话就走?”
姚庭想了想,说:“可能活得久了,都这样。”
离朱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我以后不会也这样吧?”
姚庭看他一眼:“你先活那么久再说。”
三、干粮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离朱一路上都在琢磨修羊公的事,嘴里念念有词:“变羊……说话……睡觉……变羊……”
姚庭被他念得头疼:“你能不能消停会儿?”
离朱看他一眼:“我在想,那个修羊公,说的那丫头是青要大人吧?”
姚庭没说话。
离朱自顾自地说:“他欠青要大人一个人情?几百年?那得是什么事啊……”
姚庭心里也好奇,但他知道,这种事,青要不是不会说,而是——说了也没人能懂。
走了没几步,离朱忽然咦了一声,指着路边:“你们看那是什么?”
姚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路边草丛里,躺着一个包袱。
离朱跑过去捡起来,打开一看,里面全是干粮。蒸饼、粟米、咸菜、肉干,塞得满满当当。
他愣了愣,然后挠头:“这……这不是我那包袱吗?”
姚庭看他一眼:“你的包袱不是一直在你背上?”
离朱摸了摸后背——空的。
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包袱,又看看自己后背,脸色变了。
“我……我包袱什么时候掉的?”
姚庭想了想,说:“可能刚才看修羊公的时候掉的。”
离朱脸都白了:“那……那干粮呢?我背了半个月的干粮!”
姚庭指了指他手里的包袱:“这不就是?”
离朱打开包袱,数了数,松了口气:“还好还好,没少。”
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:“不对!我包袱掉了,那刚才我背的是什么?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什么也没有。
姚庭也愣了。
白泽忽然开口:“是羊。”
离朱:“羊?”
白泽点头:“修羊公变的羊,替你背了一段。”
离朱:“……”
姚庭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