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朱脸涨得通红:“一只羊帮我背干粮?我还跟它说话?我还戳它?”
白泽补了一句:“你还叫它大爷。”
离朱:“……”
姚庭笑得直不起腰。
离朱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,不想活了。
四、伤口
傍晚的时候,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扎营。
姚庭找了个角落坐下,掏出干粮啃着。离朱蔫蔫地坐在旁边,抱着他那失而复得的包袱,一言不发。
白泽站在不远处,抱着剑,盯着来路的方向。
姚庭吃完干粮,忽然想起修羊公说的那几个穴位。他试着用手按了按,果然有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,顺着经脉往上走。
离朱瞥了一眼,问:“你干嘛呢?”
姚庭说:“练功。”
离朱愣了愣,然后挠头:“你什么时候这么用功了?”
姚庭想了想,说:“可能因为彭祖和修羊公都帮了我。”
离朱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修羊公说青要大人欠他人情,你信吗?”
姚庭点头:“信。”
离朱挠头:“为什么?”
姚庭看了一眼远处的青要,说:“她那种人,不会平白无故让人帮忙。”
离朱愣了愣,然后小声嘀咕:“好像也是……”
两人正说着,白泽忽然开口:“有人来了。”
姚庭站起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——远处,一道素衣身影正慢慢走过来。
青要。
她走得很慢,比平时还慢。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。
姚庭心里一紧,快步迎上去。
走近了,他才看清她的脸——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发干,眼角有淡淡的血丝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青要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,从他身边走过,在火堆边坐下。
姚庭跟过去,在她旁边站着。
离朱小声问白泽:“青要大人怎么了?”
白泽没说话,只是看着青要的背影。
姚庭忽然想起,从出发到现在,青要好像没吃过任何东西。也没见她喝过水。她就那么一直走着,一直站着,一直守在远处。
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——她会不会也会累?也会饿?也会受伤?
但他从来没见她表现过。
他蹲下来,把自己的干粮递过去。
青要低头看了一眼,没接。
姚庭说:“吃点东西。”
青要摇头。
姚庭没动,就那么举着。
过了很久,青要终于伸出手,接过干粮,咬了一口。
她嚼得很慢,像是不习惯吃东西。
姚庭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这张总是冷冰冰的脸,此刻看起来有点……脆弱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。
但心里某个地方,软了一下。
五、夜问
入夜后,火堆噼啪响着,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。
离朱已经睡着了,抱着包袱,缩成一团。白泽坐在不远处,闭着眼,但呼吸节奏不对——她没睡。
姚庭坐在火堆边,看着跳动的火焰。
青要坐在他旁边,披着他的外衣——他说夜里冷,她就接了。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姚庭忽然开口:“修羊公说,他欠你人情。”
青要没回答。
姚庭转过头,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的侧脸像一尊玉雕。
“几百年了。”他说,“他说的。”
青要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:“很久以前,帮过他一次。”
姚庭等着她往下说。
但她没再说。
他只好换个问题:“彭祖给的帛书,上面说长平深处,有故人踪。你知道是谁吗?”
青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知道。”
姚庭心里一动:“谁?”
青要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你到了就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姚庭:“……”
这说了等于没说。
他叹了口气,没再追问。
远处,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叫。
姚庭抬头看去,什么也没有。
他低下头,发现青要正看着他。
那眼神很奇怪——不是冷,也不是暖,是别的什么。
他说不清。
过了很久,青要忽然开口:“你以前,也喜欢问问题。”
姚庭愣住:“以前?”
青要点点头,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。
“春秋初年那一世,”她轻声说,“你追着彭祖跑了三十里,问他什么时候能成仙。”
姚庭:“……”
青要继续说:“彭祖说,等你什么时候不想成仙了,就成了。你追着他骂了一路。”
姚庭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青要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这一世,你倒是没追着人问。”
姚庭想了想,说:“可能是因为被点开窍了,知道问了也没用。”
青要嘴角动了动——那可能是笑?也可能是火光晃的。
姚庭忽然问:“你记得我每一世?”
青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记得。”
“记得多少?”
“全部。”
姚庭愣住。
他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全部。
三千年的全部。
她一直记得,一直看着,一直记录着。
那是什么感觉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如果换作自己,早就疯了。
远处,又传来一声鸟叫。
这回更近了。
姚庭站起来,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黑暗中,什么也没有。
但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,正在看着他们。
六、手
后半夜,姚庭睡得迷迷糊糊,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他睁开眼,看见青要站起来,往外走。
他翻身起来,跟了出去。
青要走到营地边缘,在一块石头前停下,背对着他。
姚庭走过去,在她身后站定。
“怎么了?”
青要没说话。
姚庭绕到她面前,看见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在月光下,白得近乎透明。
姚庭忽然发现,她的手指在轻轻发抖。
“你……”他伸手想握住她的手,又停在半空。
青要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。
但她的声音在抖。
姚庭没说话,伸手握住她的手腕。
她的手腕很凉,凉得像冰。
但那股凉意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着。
那是她的心跳。
他第一次感觉到,她也是活的。
青要低头看着他的手,没挣脱。
过了很久,她轻声说:“放手。”
姚庭没放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月光下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得像井。
“放手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但声音比刚才更轻。
姚庭松开手。
她转身,消失在黑暗里。
姚庭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手心里还残留着那股凉意。
他忽然想起修羊公的话——我欠那丫头一个人情,几百年了。她说你这世值得帮,我来看一眼。
她说的。
她为他做了这些。
那他呢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今晚开始,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七、启明
天亮了。
队伍继续北上。
姚庭走在队伍中间,离朱在旁边絮叨着,白泽在后面跟着。
走了没多久,离朱忽然说:“你昨晚干嘛去了?”
姚庭看他一眼:“没干嘛。”
离朱嘿嘿一笑:“我看见了。你跟青要大人站在外面,说了好久的话。”
姚庭没说话。
离朱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你说什么了?”
姚庭想了想,说:“没什么。”
离朱不信:“没什么能说那么久?”
姚庭看他一眼:“她告诉我,春秋初年那一世,我追着彭祖跑了三十里。”
离朱愣了愣,然后哈哈大笑:“追彭祖?三十里?你?”
姚庭点头。
离朱笑得直不起腰:“你追他干嘛?”
姚庭说:“问他什么时候能成仙。”
离朱笑得更大声了。
姚庭等他笑完,忽然问:“你笑什么?”
离朱擦了擦眼泪,说:“彭祖那老头,最烦别人问他成仙的事。你追着他跑了三十里,他肯定烦死你了。”
姚庭点点头:“所以我这世被他点开窍,可能是报复。”
离朱想了想,说:“有道理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笑完之后,姚庭回头看了一眼。
青要跟在后面,还是五十步的距离,还是那身素衣。
但姚庭注意到,她今天走得比昨天快了一点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远处,灰蒙蒙的天际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现。
那是山。
长平,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