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队的是个姓马的屯长,皱着眉头走过去:“怎么回事?”
那人喘着粗气,断断续续地说:“我……我是前边营地的,我们……我们遇鬼了!”
周围人一听,都围了过来。
马屯长脸色一沉:“胡说什么?哪来的鬼?”
“真的!”那人抬起头,眼神里全是恐惧,“我们是运粮的,比你们早走两天。前天夜里,营地外头忽然有哭声……呜呜咽咽的,像女人哭,又像小孩哭。有人出去看,就……就没回来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着颤:“第二天早上,我们在营地外头找到他的尸体——干瘪瘪的,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!眼睛睁得老大,嘴巴张着,里面……”
“里面怎么?”有人问。
“里面全是黑烟。”那人说着,浑身发抖,“那黑烟从他嘴里钻出来,我们拿刀砍,砍不着,最后……最后那烟飘走了,他就那么死了。”
营地静了一瞬。
有人小声嘀咕:“邪门……”
姚庭站在人群外,听着那人的讲述,掌心忽然有些发烫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鼎纹正泛着微弱的光。
他挤进人群,看清了那个逃兵的手——皮肤下面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游走着,像一条细细的黑线,沿着血管往上爬。
离朱凑过来,小声说:“这事儿邪门,别管。”
姚庭看他一眼:“你不是最爱凑热闹吗?”
离朱缩了缩脖子:“热闹和送命是两回事。”
姚庭乐了:“那你跟来干嘛?”
离朱理直气壮:“我负责跑。跑得快。”
姚庭拍了拍他的肩:“行,到时候你跑,我殿后。”
离朱愣住:“你这么大方?”
姚庭已经转身走了。
他走到白泽身边,压低声音问:“那个逃兵,还能活吗?”
白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能。”
姚庭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看了一眼青要的方向。
她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,望着逃兵的方向,手里握着玉简。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姚庭注意到,她的手指,正轻轻摩挲着玉简的边缘。
五、夜半
后半夜,一声惨叫把所有人都惊醒了。
姚庭翻身起来,抓起短刀冲过去。
逃兵躺在草席上,眼睛瞪得老大,嘴巴张着,嘴里正往外冒着黑烟。
细黑的烟,像无数条黑色的蛇,从尸体嘴里钻出来,在空气里扭动着、盘绕着。
旁边的士兵吓得四散奔逃。
姚庭掌心发烫,那股热流在体内涌动着。
他深吸一口气,试着按彭祖教的方法运气。
热流顺着经脉走了一圈,然后……
没什么变化。
还是烫,还是躁。
姚庭咬牙,往前踏了一步。
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,把他往后一拉。
青要。
她站在他身前,背对着他,素衣在火光里猎猎作响。
她抬手。
就那么轻轻一抬,那团黑烟瞬间溃散,发出凄厉的尖啸,消失在夜色里。
营地安静得像坟墓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,眼神里有惊恐,有敬畏,有不解。
青要放下手,转身,看了姚庭一眼。
月光下,她的脸白得像纸。
姚庭心里一紧:“你没事吧?”
青要摇头,什么都没说,转身就走。
姚庭追上去。
追了十几步,终于在一片矮树丛边追上。
青要背对着他站着,肩膀微微起伏着。
姚庭在她身后站定,喘着气。
“你脸色比纸还白。”
青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驱邪耗力。”
姚庭皱着眉:“那你怎么还出手?”
青要终于转过头。
月光下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但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:
“因为你在。”
姚庭愣住。
青要已经转身走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脑子里那句因为你在转了好几圈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轻,带着点原来如此的味道。
六、夜话
回到火堆边,离朱凑过来,小声问:“青要大人说什么了?”
姚庭坐下,看着火堆,说:“她说驱邪耗力。”
离朱点头:“那倒是,怨念这东西……”
姚庭打断他:“她还说,因为我在。”
离朱愣住。
然后他挠了挠头,表情复杂得像发现新大陆的傻子。
“她……她这是关心你?”
姚庭看他一眼,没说话。
离朱自己先激动起来:“我操!青要大人关心人!几千年头一回!”
姚庭:“你小声点。”
离朱压低声音:“你什么感觉?”
姚庭想了想,说:“还行。”
离朱:“就还行?”
姚庭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以前见过她关心人吗?”
离朱摇头。
姚庭又问:“那你觉得,她为什么关心我?”
离朱愣了愣,然后挠着头:“不知道。可能……你比较特别?”
姚庭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他看着火堆,看着跳动的火焰。
脑子里那句因为你在,和彭祖点醒的那些记忆碎片,混在一起,转来转去。
离朱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这事儿我得记下来,千年难遇……”
姚庭忽然开口:“离朱。”
“嗯?”
“彭祖说很久以前见过你,是真的?”
离朱的表情变了一瞬,然后挠着头:“应该是真的吧……我不记得了。”
姚庭看着他。
离朱被他盯得发毛,干咳一声:“行吧行吧,我记得一点。很久以前,我确实跟着黄帝混过。那会儿我还不会说人话,就只会叽叽喳喳。”
姚庭:“然后呢?”
离朱想了想:“然后就……没什么然后了。黄帝升天之后,我就跟着青要大人了。”
姚庭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你记得轩辕吗?”
离朱的表情又变了一瞬。
这次他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火堆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不记得了。”
姚庭知道他在说谎。
但他没拆穿。
七、启明
天快亮的时候,队伍收拾完毕,继续北上。
那个逃兵的尸体被草草埋了。马屯长脸色很难看,但什么都没说,只是挥了挥手,让大家上路。
姚庭走在队伍中间,离朱在旁边絮叨着,白泽在后面跟着。
走了没多久,离朱忽然说:“你好像不一样了。”
姚庭看他一眼:“哪儿不一样?”
离朱挠着头:“说不上来。就是……以前你闷着,现在好像……活了?”
姚庭想了想,说:“可能被点开窍了。”
离朱愣了愣,然后哈哈大笑:“对对对!就是这个词!开窍了!”
姚庭也笑。
笑完之后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青要跟在后面,还是五十步的距离,还是那身素衣。
但姚庭注意到,她今天走得快了一点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,冲她喊了一声:
“喂——走快点儿——别掉队——”
青要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她真的加快了脚步。
离朱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:“你……你指挥青要大人?”
姚庭理直气壮:“她走得慢,影响进度。”
离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最后他小声嘀咕:“这人真的开窍了……”
远处,白泽面无表情地路过,丢下一句:
“废话。”
姚庭摸了摸怀里。
那里有一个东西,是昨晚临睡前发现的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,彭祖塞了一张帛书在他衣襟里。
帛书上只有四句话:
导引行气,可制躁动。
长平深处,有故人踪。
若遇危难,呼我之名。
千年之约,终有一逢。
姚庭看了很久,然后把帛书收好。
千年的约,他不知道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彭祖还会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