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征途
队伍离开栎阳的第三天,姚庭终于明白什么叫望山跑死马。
官道在前面弯弯曲曲地伸向灰蒙蒙的天际,两边是起伏的土丘,偶尔有几棵歪脖子的老树,枝丫光秃秃地戳着,像一个个站岗的骷髅。太阳挂在头顶,晒得人发蔫,但风从北边吹过来,却带着一股阴冷,钻进衣领里,让人忍不住打着哆嗦。
“还有多远啊?”姚庭擦了把汗,问旁边赶车的辎重兵。
那老兵姓陈,四十来岁,满脸风霜,闻言往北努了努嘴:“早着呢。按这速度,还得五六天。”
姚庭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这几天他话很少。从栎阳出发后,他就一直这样——走路、啃干粮、扎营、睡觉,偶尔和离朱搭两句,也都是嗯、哦、行。
离朱说他像丢了魂。
姚庭自己也觉得。但他说不清为什么——也许是因为长平这个名字,那个死了四十万人的地方,光是听就让人觉得喘不过气;也许是因为青要,她这几天走得更慢了,脸色也更白了,偶尔看她一眼,总觉得她在忍着什么。
离朱从旁边冒出来,嘴里叼着根草茎,凑过来嘿嘿一笑:“又在想青要大人啊?”
姚庭瞥他一眼,没说话。
离朱不死心,继续絮叨着:“你这一路看了她多少回?我数着呢,二十三次!”
姚庭还是没说话。
离朱挠挠头,小声嘀咕:“这人真闷。”
走在前面的白泽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姚庭一眼。那眼神很淡,但姚庭总觉得里面有点什么。
她说了一句:“以前你可没这么安静。”
姚庭愣了愣,想问以前?,但白泽已经转过头继续走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白泽的背影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——也是这样的官道,也是这样的队伍,有人在他旁边絮叨着,他笑着回骂。
但那个人是谁,他想不起来。
“发什么呆?走了!”离朱在后面推了他一把。
姚庭回过神,继续往前走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更冷了。
二、老卒
中午的时候,队伍停下来歇息。
姚庭靠着一棵树坐下,掏出干粮啃着。离朱坐在旁边,抱着他那巨大的包袱——里面装满了干粮,鼓鼓囊囊的。
白泽站在不远处,抱着剑,盯着来路的方向。
一切和前几天一样。
然后姚庭看见了那个人。
官道边,一棵歪脖子树下,蹲着一个老卒。
那人须发花白,穿着一身破旧的皮甲,甲片上全是锈迹。他蹲在那儿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划来划去的,嘴里念念有词。
离朱瞥了一眼,正要收回目光,忽然咦了一声。
他盯着那老卒看了半天,眉头皱成一团,小声嘀咕:“这人……怎么看着眼熟啊?”
姚庭听见了:“你认识?”
离朱挠着头:“想不起来。就觉得……那张脸好像在哪见过。”
正说着,那老卒抬起头,目光越过离朱,落在姚庭身上。
那双眼睛太亮了,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
他咧嘴一笑,开口第一句话就让离朱蹦了起来:
“小离朱,这么多年没见,你倒是没怎么变——还是这么吵。”
离朱下巴差点掉地上:“你……你认识我?!”
老卒笑得更欢了:“认识?当年你在黄帝身边当差的时候,我可没少听你叽叽喳喳。有一回你从我头顶飞过去,还冲我喊过一嗓子——‘老头儿,闪开点,别挡道!’”
离朱的脸红了又白,白了又红:“我……我喊过?”
老卒慢悠悠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:“不记得正常。你那会儿年轻气盛,眼睛长在头顶上,除了黄帝谁也不放眼里。”
离朱:“……”
姚庭在旁边听着,脑子转得飞快——离朱在黄帝身边当过差?那眼前这个老头……
“你是彭祖?”姚庭脱口而出。
老卒转过头看着他,眼睛眯起来:“哟,你倒是机灵。”
离朱差点跪了:“彭……彭祖?!那个活了快千年的彭祖?!”
彭祖叹了口气:“你这话说的,好像我除了活得久就没别的本事了。”
离朱:“……”
姚庭:“……”
彭祖摆了摆手,不再理离朱,走到姚庭面前,上下打量着他。
那双眼睛太亮了,亮得姚庭心里发毛。
“轩辕的血脉……”彭祖喃喃自语,“可是这魂儿怎么跟没睡醒似的?上一回见你,可不是这样。”
姚庭一愣:“上一回?”
彭祖点头,目光悠远:“春秋初年吧,那一世你话可多了,见谁都要贫两句。有一回在路上遇见我,还非要跟我比谁走得快。”
离朱在旁边插嘴:“然后呢?”
彭祖瞥他一眼:“然后他输了。不服气,追着我走了三十里。”
离朱忍不住笑出声。
姚庭:“……”
彭祖看着他,忽然伸出手,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轻,像蜻蜓点水。
但姚庭脑子里忽然炸开一团光。
无数画面涌进来——战场、烽烟、军阵、战鼓。他站在军阵最前面,周围是无数士兵,身后有人擂着鼓,前面是黑压压的敌军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那擂鼓的人冲他喊着:
“轩辕——打完这仗就回家——”
画面又变。他躺在地上,浑身是血,旁边蹲着一个素衣女子,正在给他包扎。那女子抬起头,脸模糊不清,但那双眼睛……
是青要。
画面再变。他站在一座城门口,有人笑着冲他挥手,那人长什么样子看不清,但声音很清楚:
“你可别死啊,你要是死了,谁陪我斗嘴?”
所有画面一闪而过,快得像错觉。
姚庭踉跄后退一步,扶住旁边的树,大口喘着气。
离朱冲过来:“你怎么了?”
彭祖负手而立,慢悠悠地说:“醒了就好。再不醒,这一世就白活了。”
姚庭喘着气,看着眼前这个老头,脑子里还嗡嗡的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彭祖笑了笑,没直接回答,反而问了一句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吗?”
姚庭摇头。
彭祖伸出手,在姚庭掌心一拂。姚庭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掌心涌入,顺着胳膊往上窜,最后汇入丹田。
那感觉很奇怪——像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,但又说不清是什么。
彭祖收回手,拍拍衣角:“这是导引术的一点皮毛,送你了。以后每天早晚,按这个路子运气,能帮你压制体内那股躁动。”
姚庭愣了:“你怎么知道我体内……”
“废话。”彭祖打断他,“刑天的碎片,味儿那么冲,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。”
他转身,朝路边走去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离朱一眼。
“小离朱,当年你从我头顶飞过去那事,我可一直记着呢。”
离朱脸都白了:“您……您大人不计小人过……”
彭祖哈哈大笑:“逗你的。那时候你还小,现在好歹会说人话了。”
说完,他迈步走入山林,消失在树影里。
离朱站在原地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姚庭拍了拍他的肩:“节哀。”
离朱欲哭无泪:“我当年到底干了多少缺德事……”
三、余韵
队伍重新上路。
姚庭边走边琢磨刚才那些画面,还有掌心那股温热的气流。
他试着按彭祖说的法子运气——吸气,气流顺着经脉往上走,走得很慢,但确实在走着。
离朱在旁边蔫了,半天没说话。
姚庭看他一眼:“怎么?被打击了?”
离朱叹着气:“我一直以为自己活得挺久的,结果今天被人当小孩。”
姚庭乐了:“那你到底多大?”
离朱想了想:“不记得了。反正比白泽小。”
姚庭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白泽:“白泽多大?”
离朱挠着头:“不知道。反正比青要小。”
姚庭:“……”
离朱补充:“青要大人是九鼎的灵,九鼎铸成的时候她就在了。那是什么时候?大禹治水那会儿吧?”
姚庭算了算,沉默了。
那比他大太多了。
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青要还跟在后面,五十步的距离,素衣在风里微微飘动着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姚庭总觉得,她好像也在看着他。
离朱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那个彭祖,说你春秋初年那一世话多——你还记得吗?”
姚庭摇头。
离朱挠着头:“那就奇怪了,他为什么专门来点你?”
姚庭想了想,说:“可能因为轩辕。”
离朱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个彭祖,和轩辕有过交情。我听人说过,很久以前,他和轩辕有过一个约定。”
姚庭心里一动:“什么约定?”
离朱摇头:“不知道。白泽可能知道,但她不说。”
姚庭回头看了一眼白泽。
她走在前面,背影笔直,剑在腰间,一如既往地沉默着。
彭祖说的上一回见你,是春秋初年。
那是姚庭的某一世。
那一世,他话多,贫嘴,还追着彭祖走了三十里。
这一世,他沉默,憋闷,差点丢了魂。
直到刚才,被点醒。
姚庭忽然觉得,胸口那股堵着的气,真的散了。
四、逃兵
傍晚的时候,队伍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扎营。
驿站破得不成样子,屋顶塌了一半,墙上全是裂缝,风一吹就呼呼作响。马屯长让人把牛车围在四周,生起火堆,又加派了双岗。
姚庭坐在火堆边,还在琢磨着彭祖的事。
离朱凑过来,小声问:“你说,那个彭祖为什么要帮你?”
姚庭想了想,说:“可能因为他和轩辕有约定。”
离朱愣了一下:“什么约定?”
姚庭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他说上一回见你,春秋初年那一世,我追着他走了三十里。可能那时候结下的缘。”
离朱挠着头:“那这一世他来找你,是为了什么?”
姚庭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也许是为了提醒我——别把魂丢了。”
离朱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这话挺像你会说的。”
两人正说着,营地边上忽然一阵骚动。有人喊着:“什么人!”
姚庭站起来,看见几个士兵围着一个跌跌撞撞跑过来的人。那人穿着破烂的甲胄,浑身是泥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看见人就像看见救星,扑通跪了下来:
“救命!救救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