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调令
调令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姚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他翻身坐起来,摸黑打开门,看见老吴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一盏油灯,脸上的皱纹在灯火里忽明忽暗。
“你的。”老吴递过来一块木牍。
姚庭接过,凑到灯下看。字认识的不多,但征调、长平、即刻启程这几个词,他看懂了。
长平。
他想起昨天晚上离朱说的话——“那地方邪门得很。”
当时没当回事。
现在,调令来了。
他想起李斯那天说的话:“太小了。”
想起蒙恬收剑时看他的那一眼。
他忽然有点明白,这份调令,也许不只是“缺人手”那么简单。
二、告别
天亮时,姚庭站在那根木头前面。
木头还是那根木头,戳在那儿,和两年前一模一样。它身上那些裂纹还在,脚下那片土还是硬的。
他伸手,摸了摸它。
粗糙,冰凉,潮湿。
和第一次摸的时候一样。
“木头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走了。”
木头没说话。
当然不会说话。
但他还是说了。
他转身,朝城门口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木头还戳在那儿,在晨光里沉默着。
他想起三年前,他从雪地里醒来,被带到这儿,成了守木的小吏。
三年。
三年就这么过去了。
城门口,已经聚了十几个人。都是年轻人,背着包袱,脸上带着惶恐和茫然。有人在低声说着话,有人蹲在地上发呆,有人靠在城墙上闭着眼假寐。
老吴站在旁边,看见姚庭,冲他招手。
姚庭走过去。
老吴递给他一个皮囊:“路上喝。”
姚庭接过,掂了掂——是酒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老吴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。
“小子。”他说,“记住一句话——上了战场,别想太多。想多了,死得快。”
这话他听过。
第一次是去咸阳的路上,老吴说的。
那时候他不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离朱在后面喊:“走啦!”
姚庭回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离朱在旁边看着,忽然感慨:“老吴这人真不错,送酒又送刀。”
姚庭点头。离朱:“比我以前那些同僚强多了。”
姚庭:“你以前什么同僚?”
离朱想了想:“有一只乌鸦,总跟我抢食;还有一只麻雀,话比我还多。”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玉简。
那是青要给的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。
那是老吴送的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。
老吴还站在那儿,缩着脖子,看着他的方向。
姚庭想喊点什么,但嗓子像被堵住了。
他只是挥了挥手。
老吴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姚庭转身,大步往前走。
再也没有回头。
离朱从旁边冒出来,嘴里叼着块饼,含糊不清地说:“放心,我跟你去。”
姚庭愣了:“你也去?”
“废话。”离朱把饼咽下去,“我的任务就是盯着你,你去哪儿我去哪儿。”
姚庭看向旁边。
白泽站在不远处,抱着剑,面无表情。
不用说,她也去。
姚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一个话痨,一个哑巴,加上他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半大孩子。
三个人,去长平。
去那个死了四十万人的地方。
三、启程
辰时整,队伍出发了。
带队的是一个姓李的屯长,黑脸,矮壮,话不多,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每个人。他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最前面,偶尔回头吼一嗓子:“跟上!”
姚庭走在队伍中间,离朱在旁边絮叨着,白泽在后面跟着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,栎阳城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离朱走不动了,一屁股坐在路边:“不走了不走了,歇会儿。这路怎么这么长?”
姚庭:“才走了小半个时辰。”
离朱:“小半个时辰?我感觉走了两天!”
白泽:“你话太多,消耗大。”
离朱:“……有道理。”
姚庭回头看了一眼。
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只有山,和路,和前面望不到头的人。
离朱在旁边说:“想什么呢?”
姚庭没说话。
离朱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你舍不得。但那根木头又不会跑,等你回来它还戳在那儿。”
姚庭看了他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我能回来?”
离朱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挠了挠头,说:“你得回来啊。你不回来,青要大人那根白发不就白长了?”
姚庭没接话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离朱说的话——那根白发,是为你长的。
他想起青要那张冷冰冰的脸。
想起她每次来,说几句话,然后走。
想起她说的明日辰时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掌心那枚纹路还在,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左肋那个地方,又疼了一下。
离朱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我跟你说,长平那地方,我听说过一些事。”
姚庭看着他。
离朱说:“当年白起坑赵卒四十万,那四十万人的怨念到现在还没散。有人说,夜里能听见哭声,能看见鬼火,能闻见血腥味。”
姚庭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见过?”
“没有。”离朱老实说,“但山社有人去过,回来之后就疯了。”
姚庭心里一紧。
离朱拍了拍他的肩:“别怕。有白泽在,有我在,还有你体内那东西,怕什么。”
姚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团火焰,那些热流,它们还在。
它们等着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四、路上
走了两天,越来越荒凉。
路边偶尔能看见废弃的村子,房子塌了,没有人,只有野狗在废墟里翻找着东西。看见人,它们抬头看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,继续翻着。
离朱指着远处一座山:“翻过那座山,就是长平地界了。”
姚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山不高,但很长,像一头卧着的巨兽。
他忽然想起离朱说的那些话——哭声,鬼火,血腥味。
手心有点冒汗。
太阳西斜的时候,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扎营。
李屯长让大家就地休息,明天一早继续赶路。有人生火做饭,有人躺下睡觉,有人蹲在角落里发呆。
姚庭靠着一棵树坐下,掏出干粮啃着。
离朱在旁边烤着饼,一边烤一边絮叨:“这地方真他妈荒凉。连只兔子都看不见。”
白泽站在不远处,抱着剑,盯着来路的方向。
姚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来路上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夕阳,和慢慢暗下去的天。
但白泽还盯着。
姚庭走过去,在她旁边站定。
“看什么?”他问。
白泽没说话。
她只是盯着那个方向,一动不动。
姚庭也盯着。
看了很久,什么都没看见。
他正想转身走,白泽忽然开口:
“有人。”
姚庭心里一紧:“在哪儿?”
白泽没答。
她的手按在剑柄上。
姚庭顺着她的目光,盯着那片黑暗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一个人影。
站在远处一块石头上,背对着夕阳,看不清脸。
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
瘦,高,站得笔直。
姚庭掌心发烫。
那股热流在涌动着,像要冲出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它压下去。
那个人影动了。
不是往前走,是转身。
然后,他消失了。
就那么凭空消失了。
姚庭愣住。
白泽的手从剑柄上松开。
离朱从后面跑过来:“怎么了?”
姚庭没说话。
他盯着那片黑暗,盯着那个人影消失的地方。
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人。
商庚。
五、夜话
夜里,姚庭睡不着。
他躺在草地上,盯着天上的星星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人影。
商庚。
是他吗?
他来干什么?
离朱在旁边打着呼噜,睡得像个死人。
白泽坐在不远处,抱着剑,闭着眼。
但姚庭知道她没睡。
他坐起来,走到她旁边,坐下。
白泽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那个影子,”姚庭压低声音,“是商庚吗?”
白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是。”
姚庭心里一紧。
“他来干什么?”
白泽看着他,那双浅褐的眼睛里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只说了一个字:
“看。”
姚庭愣了:“看什么?”
白泽没答。
她转过头,继续盯着那片黑暗。
姚庭等着。
过了很久,白泽才开口,声音很轻:
“看你。”
姚庭愣住了。
看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