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庭:“糊了就糊了,再烤一个。”
离朱:“你不懂,这饼我揉了一下午,寄托了我的感情!”
白泽路过,默默递给他一个烤好的饼。离朱:“白泽你真好。”
白泽:“闭嘴,吃。”
四、归乡
第二天傍晚,他们到了栎阳。
城还是那座城,土夯的城墙,年久失修的地方露出黄褐色的夯土层。城门还是那两扇榆木板,门洞里还是那几个缩着脖子晒太阳的老卒。
但姚庭觉得不一样了。
他说不清哪儿不一样。
也许是那些老卒看他的眼神——不是看一个守木头的半大孩子,是看一个从战场上回来的人。
也许是街上的气息——熟悉,但又有点陌生。
他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不属于这儿了。
离朱在旁边说:“走啊,愣着干嘛?”
姚庭回过神,跟着他往里走。
走到那间小屋前,他停下来。
门还是那扇门,窗还是那扇窗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,叶子绿得发亮。
他推开门,屋里还是老样子——一张榻,一张歪腿的木案,案上放着几卷竹简。
他摸了摸那张榻,摸了摸那些竹简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住了三年。
三年,就这么过去了。
离朱在后面说:“你先歇着,我去找老吴,告诉他你回来了。”
他走了。
姚庭坐在榻上,盯着窗外发呆。
白泽站在门口,抱着剑,像一尊雕像。
过了一会儿,门被推开了。
老吴站在门口,那张精瘦的脸上,难得露出点笑模样。
“小子,回来了?”
姚庭站起来,点点头。
老吴走进来,上下打量他一番,啧啧了两声:“瘦了。但眼神比以前硬了。”
姚庭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吴在他旁边坐下,掏出那个皮囊,拔开塞子灌了一口,递给他:“喝点。”
姚庭接过,灌了一口。
还是那劣质的粟酒,呛人,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但喝下去,心里暖了一点。
老吴看着他,眯着眼问:“见血了?”
姚庭点头。
“杀人?”
姚庭又点头。
老吴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他说,“活着就好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姚庭的肩:“晚上来家里吃饭,让你婶子做点好的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姚庭坐在那儿,盯着那扇关上的门,心里忽然有点想哭。
但他没哭。
他已经不是会哭的年纪了。
五、夜话
晚上,姚庭去老吴家吃了顿饭。
老吴的媳妇是个胖乎乎的女人,说话嗓门大,做饭的手艺不错。她做了炖肉,蒸饼,还有一碗菜汤。姚庭吃了很多,吃得肚子都撑了。
老吴的儿子小吴在旁边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:“哥,听说你杀了好几个叛军?真的假的?”
姚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老吴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:“吃你的饭,少问这些。”
小吴捂着脑袋,委屈地低下头。
姚庭笑了笑,没说话。
吃完饭,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屋。
离朱已经回来了,正躺在榻上翘着二郎腿,见他进来,一骨碌坐起来。
“怎么样?老吴媳妇做饭好吃不?”
姚庭点点头,在他旁边坐下。
离朱嘿嘿一笑:“那就好。我还怕你吃不上热乎的呢。”
姚庭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离朱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挠了挠头,说:“什么叫对你好?我这是任务。青要大人让我盯着你,我得盯着啊。”
姚庭盯着他。
离朱被他盯得发毛,站起来往外走:“我去透透气。”
“站住。”
离朱停下。
姚庭问:“青要大人……以前对别人也这样吗?”
离朱转过身,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。
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
姚庭说:“我想知道。”
离朱沉默了一会儿,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,“反正你早晚得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
“青要大人活了多久,我也不知道。几千是有的。这几千年里,她见过很多‘异数’——就是像你这样的人,轩辕血脉的转世。”
姚庭心里一动。
“那些人……都死了?”
离朱点头。
“都死了。有的死在战场上,有的死在任务里,有的死在半路上。青要大人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死,看着他们转世,再死,再转世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她从不插手。从不破例。就那么看着,记着,等着下一任。”
姚庭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我呢?”
离朱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她为你破例了。”
“什么例?”
“太多了。”离朱掰着指头数,“第一次主动救你,第一次教你东西,第一次给你疗伤,第一次……我也不知道还有多少第一次。”
他叹了口气,拍了拍姚庭的肩:
“你知道她鬓边那根白头发怎么来的吗?那是为你长的。”
姚庭愣住了。
那根白头发。
他见过。
很细,很短,在她鬓边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离朱继续说:“器灵修行,越近人情,越损道行。她每为你破一次例,就离‘人’近一步,离‘仙’远一步。那根白发,就是代价。”
姚庭坐在那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离朱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着他:
“所以你别死。你死了,她那根白发就白长了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
姚庭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盯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。
心里那团乱麻,又多了一根线。
很长。
很细。
扯不断。
六、立木处
第二天一早,姚庭去了那根木头那儿。
木头还是那根木头,戳在那儿,和两年前一模一样。它身上那些裂纹还在,脚下那片土还是硬的。
姚庭站在它面前,看着它。
三年前,他从雪地里醒来,被带到这儿,成了守木的小吏。
三年后,他站在它面前,身上有了伤,手上有了血,体内有了不该有的力量。
他伸手,摸了摸那根木头。
粗糙,冰凉,潮湿。
和第一次摸的时候一样。
掌心那枚纹路跳了一下。
很轻。
像在回应什么。
他想起离朱说的话——“她每为你破一次例,就离‘人’近一步,离‘仙’远一步。”
他想起青要那张冷冰冰的脸,想起她鬓边那根白头发,想起她每次来,说几句话,然后走。
她为什么要这样?
他有什么值得她这样的?
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太阳升起来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远处,有人在喊卖蒸饼。
和平常一样。
但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掌心那枚纹路还在,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左肋那个地方,还在隐隐作痛。
但疼之外,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说不清。
但他决定了一件事:
不管代价多大,他要把这一切弄明白。
为什么他是异数,为什么青要帮他,为什么商庚要杀他,为什么余元说“帝君会醒”。
他要弄明白。
全部。
他转身,朝小屋走去。
身后,那根木头静静地戳在那儿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姚庭知道,有什么东西,从今天起,不一样了。
七、启明
天快黑的时候,离朱回来了。
他冲进屋里,一脸兴奋:
“好消息!青要大人来了!”
姚庭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愣住了。
青要站在院子里,素衣,素裙,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。
但她的眼睛,看着他时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说不清。
她走过来,在他面前停下。
“手。”她说。
姚庭伸出手。
青要握住他的手腕,低头看他的掌心。那枚纹路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金色,边缘的红肿已经完全消了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松开手,说:“可用。”
姚庭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你体内的力量。”青要说,“已能初步掌控。”
姚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团火焰,那些热流,他能感觉到它们还在。
但它们不躁动了。
它们等着他。
他抬头看着青要,想问什么,又不知道该问什么。
青要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走了两步,她停下,侧过脸。
声音很轻:
“明日辰时,启程。”
姚庭愣了:“去哪儿?”
青要没回头。
“长平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姚庭站在院子里,盯着那扇门,盯着暮色里她消失的方向。
长平。
那个名字他听过——白起坑赵卒四十万的地方。
她让他去那儿。
为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她让他去,他就去。
离朱从后面探出脑袋,小声说:“长平啊……”
姚庭回头看他。
离朱挠了挠头:“当年白起杀了四十万人,坑在那边。四十万人的怨念,到现在还没散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
“你去那儿,可得小心点。”
姚庭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他看向远处。
长平的方向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那条路,很长。
他不知道,在他养伤的这一个月里,咸阳城里还有两个人,曾提起过他的名字。
一个是李斯。
廷尉府的案几上,压着一份薄薄的竹简。上面只有寥寥数语:姚庭,栎阳人,年十六,嫪毐之乱中随军入宫,伤,愈后调长平。
李斯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来,放进一卷厚厚的名册里。
那本名册的封皮上,写着三个字:可用者。
另一个是蒙恬。
他在城西的校场上,对着一个木人桩,一遍遍练着刺击。有人问他:“那个小子,你后来见过吗?”
蒙恬没停手,只说:“太弱。”
那人笑:“那你那天还跟他打那么久?”
蒙恬收剑,看着远方。
“弱,但敢。”
他没再多说。
但那人注意到,此后很长一段时间,蒙恬练兵时,偶尔会提起一个名字——
“那个栎阳来的,叫什么来着?”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
但姚庭的名字,已经在两个地方,被记住了。
左肋那个地方,隐隐疼了一下。
很轻。
但很清晰。
姚庭站在院子里,看着青要消失的方向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杀过人了。
但他还得往前走。
他想起离朱说的话——不杀,活不到今天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进屋。
身后,月光很亮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