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庭还没喘过气,第三个人已经从侧面冲过来,手里的短刀直刺他后腰。
他感觉到了,但来不及躲。
然后一只红色的鸟从天而降,狠狠啄在那人眼睛上。
“啊——!!!”
那人扔了刀,捂着眼睛打滚。
红鸟落回地上,变成离朱——衣服上还沾着几根羽毛。
“怎么样?”他冲姚庭咧嘴,“老子这招帅不帅?”
姚庭想说帅,但眼前一黑,被人从后面勒住脖子。
是个大块头,胳膊比他大腿还粗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拼命挣扎着,肘击、踩脚、后脑勺撞——全都没用。
白泽被五六个人缠住,一时脱不开身。
离朱也被两个人追着跑。
姚庭眼前开始发黑。
就在这时,掌心那枚纹路突然烫了一下。
不是普通的烫。
是烧。
滚烫的热流从掌心涌出来,顺着胳膊往上窜,窜到肩膀,窜到后背,窜到全身。
他不知哪来的力气,双手抓住那条勒着自己的胳膊,猛地一扯——
大块头整个人飞了出去,砸在路边一棵树上,树干咔嚓一声断了。
姚庭站在原地,大口喘着气,浑身发抖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还是那双手,没变样。
但掌心那枚纹路,比以前深了一倍。
他抬起头,看见那群人正用见鬼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走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,那群人一哄而散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官道上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喘气声。
离朱走过来,拍了拍姚庭的肩膀,这回没笑。
“你刚才那一下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东西觉醒了。”
姚庭看着自己的掌心,看着那些越来越深的纹路。
他想起青要说过的话——收得越多,代价越大。
这是什么代价?
他不知道。
但左肋那个地方,开始隐隐作痛。
五、夜宿
天黑时,他们在一个小村子里落脚。
村子很穷,只有几户人家,借宿在一户老夫妻家里。老头姓陈,儿子被征去当兵了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姚庭坐在炕沿上,盯着自己的手发呆。
左肋还在疼着,一阵一阵的,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扎。
白泽站在门口,抱着剑,看着外面。
离朱蹲在灶台边,帮老太太烧着火,嘴没闲着:“大娘,您这火烧得真好,比我强多了。我在山社天天吃干粮,好久没吃热乎的了。”
老太太被他说得眉开眼笑:“小伙子嘴真甜,待会儿给你多盛点。”
姚庭没心思听他们聊天。
他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白天那一幕——那个大块头飞出去的样子,自己手上的力气,掌心里那些越来越深的纹路。
还有那股热流。
到底是什么东西?
他想起青要说过的话:截教遗泽,收一份,强一分,代价也大一分。
代价就是左肋的疼吗?
门被推开了。
陈老头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,递给姚庭。
“喝点。”他说,眼神里带着同情,“看你脸色不好,吓着了吧?”
姚庭接过碗,道了声谢。
陈老头在他旁边坐下,叹了口气:“这年头,不太平啊。咸阳那边听说打起来了,死了好多人。这些逃兵到处乱窜,老百姓遭殃。”
姚庭没说话。
陈老头继续说:“我儿子去年被征走的,也不知道是死是活。听说嫪毐那边打输了,好多人都跑了。我儿子要是跑回来就好了……”
姚庭看着碗里的水,忽然问:“您儿子叫什么?”
“狗蛋。”老头说,“贱名好养活。”
姚庭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。
也许是因为那个壮汉临跑前的眼神——那眼神里除了害怕,还有别的什么。
一种他也说不清的东西。
夜里,姚庭躺在炕上,睡不着。
左肋还在疼。
他翻了个身,看见白泽还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“白泽。”他轻声叫。
她没动。
“白泽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她侧过脸。
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那副冷冰冰的轮廓都染得柔和了些。
“你为什么不睡?”姚庭问。
“守夜。”她说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
她没说话。
姚庭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你跟着我……很多世了?”
她点头。
“那你记得每一世的事吗?”
“不记得。”她顿了顿,“记得一些。”
“记得什么?”
白泽看着他,那眼神深得看不见底。
“记得你总是这样。”她说,“明明怕得要死,还要往前冲。”
姚庭愣了一下。
白泽已经转过头,继续看着门外。
过了很久,姚庭轻声说:
“谢谢你今天救我。”
白泽没回答。
但他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很轻,可能是错觉。
六、咸阳
第二天傍晚,他们到了咸阳。
城很大,比栎阳大十倍不止。城墙又高又厚,城门洞里有士兵盘查着,查得很严。
离朱递上一块木牌,那士兵看了一眼,立刻放行。
姚庭注意到,那木牌上刻的符号,和那天晚上青要从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一模一样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山社的信物。”离朱压低声音,“有这东西,去哪儿都方便。”
姚庭心里一动:“那天晚上的黑衣人,也有这个?”
离朱没说话。
但姚庭已经猜到了。
那些黑衣人,也是山社的人?
或者说,是山社的敌人?
他想起青要看见那块木牌时的表情——没惊讶,只是收起来,然后说“不可语人”。
她早就知道那些人的来历。
姚庭忽然觉得,这个山社,可能比他想的复杂得多。
他们穿过城门,走进咸阳城。
街上人很多,商铺林立,比栎阳热闹多了。但气氛不对,街上走着的人都是行色匆匆,没有谁停下来聊天。偶尔有一队士兵经过,所有人都低着头让路。
“嫪毐败了。”离朱低声说,“秦王正在清算。这几天咸阳城风声紧,小心点。”
姚庭点点头。
他们拐进一条巷子,走到一处宅院门口。
离朱敲了三下门。
门开了,里面探出一张脸——是个老头,瘦得像根竹竿,脸上没什么肉,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。那双眼睛却很亮,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
“来了?”老头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离朱点点头:“这位是姚庭。白泽你认识。”
老头看了姚庭一眼,那眼神像X光一样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跟着老头穿过院子,进到一间屋里。
屋里坐着一个人。
素衣。
背对着他们。
姚庭认出了那个背影。
青要。
她转过身来,看着姚庭,眼神还是那么冷。
但姚庭注意到,她鬓边,好像多了一根白头发。
很细,很短,但他看见了。
“路上遇到麻烦了?”她问。
姚庭点头。
青要看向白泽。
白泽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青要收回目光,又看向姚庭。
“手。”她说。
姚庭伸出手。
青要握着他的手腕,把掌心翻过来,看着那些纹路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松开手,说:
“余元残光,已入你体。”
姚庭愣了:“余元?”
“嫪毐之乱时,你被他一掌击飞。”青要说,“那时他便种下了一缕残光。今日遇险,残光激发,与你融合。”
姚庭低头看自己的掌心。
那些纹路比以前深了一倍,隐隐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“这是……好事还是坏事?”他问。
青要看着他,琥珀色的眸子里,难得有了一丝波动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也坏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好者,汝力渐长。”她顿了顿,“坏者,彼等寻汝愈易。”
彼等?
姚庭想问,但青要已经站起来,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,侧过脸:
“明日辰时,蕲年宫。莫迟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姚庭站在屋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离朱凑过来,一脸贼笑:“怎么样?青要大人是不是又漂亮了?”
姚庭没理他。
他在想那根白头发。
那是怎么来的?
七、蕲年宫
第二天辰时,姚庭准时到了蕲年宫。
宫门外站着好多士兵,甲胄鲜明,戈矛林立。离朱递上木牌,士兵放行。
穿过几道门,来到一处偏殿。
殿里站着几个人。
青要在。
还有一个中年男人,穿黑色深衣,腰间佩玉,面容严肃。
还有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眉清目秀,穿着武将的甲胄,站在角落里,一言不发。
离朱小声说:“那个中年人是李斯。那个年轻的是蒙恬——蒙骜的孙子,蒙武的儿子。他祖父是昭王时的名将,打了不少胜仗。”
姚庭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。二十出头,眉清目秀,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,但腰板挺得笔直,像一棵树。
他忽然想起老吴说过的话:将门无犬子。
心里一跳。
李斯。
蒙恬。
这两个名字他都听过。
青要看向他:“来。”
姚庭走过去。
李斯上下打量着他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?”他问青要。
青要点头。
李斯皱了皱眉:“太小了。”
“够用。”青要说。
李斯沉默了一会儿,挥了挥手:“让他试试吧。”
试什么?
姚庭还没反应过来,那个叫蒙恬的年轻人已经走过来,递给他一柄木剑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姚庭跟着他走出偏殿,来到一处空地。
蒙恬站在他对面,拔出腰间的剑——是真剑,不是木的。
“用你最大的力气,攻过来。”他说。
姚庭握着木剑,有点懵。
但他深吸一口气,冲了上去。
蒙恬侧身,剑尖一点,木剑脱手飞出。
姚庭还没反应过来,蒙恬的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。
“太慢。”蒙恬说,“再来。”
第二次,姚庭多撑了一招。
第三次,三招。
第四次,五招。
第五次,他躲开了蒙恬的第一剑,然后被第二剑拍倒在地。
姚庭从地上爬起来,浑身疼着。蒙恬收剑入鞘,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那眼神里,有种东西姚庭说不清——不是认可,也不是轻蔑,更像是一种……评估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是将门子弟看人的方式:值不值得交手的,才值得看一眼。
蒙恬收剑入鞘,看向青要。
青要点了点头。
李斯在旁边说:“可塑之才。留下吧。”
姚庭从地上爬起来,浑身疼着。
但他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——
好像,这才是他该做的事。
白泽站在远处,看着他。
眼神里,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