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夜巡
姚庭在栎阳守木的第二十三天,出了一件事。
那天夜里没有月亮,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。姚庭照例绕着木头走了三圈,正准备回屋睡觉,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。
很轻。
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他还是听见了。
掌心那片纹路跳了一下。
姚庭停下来,侧着耳朵听。脚步声是从县衙方向传来的,不是一个人,是两三个,走得很快,像是怕被人发现。
他犹豫了一秒。
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木棍,猫着腰,朝那个方向摸了过去。
白泽从角落里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三步远,没出声。
姚庭回头看了她一眼,想说“你别跟着啊”,但看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这二十多天他算是明白了——白泽这人,说什么都没用。她要跟着,就一定会跟着。你让她别跟,她当没听见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两条黑漆漆的巷子,摸到县衙后墙。
脚步声是从后墙外传来的。
姚庭贴着墙根探头,看见三个人影蹲在墙角的阴影里。两个穿黑衣,一个穿褐色短褐,看不清脸,但能看见他们在往墙上比划着什么。
“高约两丈,绳钩可过。”一个黑衣人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里边有巡夜的?”另一个问。
“有。但不多。三更换岗,有两炷香的空档。”
姚庭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是要夜闯县衙?
他正想着怎么办,掌心那枚纹路突然烫了一下——比刚才更烫。紧接着,他闻见一股淡淡的、甜腻的气味,像烧焦的糖,又像……血腥味?
不对。
不是血腥。
是别的东西。
他下意识按住掌心,却发现那烫意已经消失了。
“走。”一个黑衣人站起来,三个人猫着腰,顺着墙根往北走。
姚庭咬了咬牙,跟了上去。
白泽的手按在他肩膀上,很轻,但很有力。
他回头,看见白泽微微摇了摇头。
姚庭明白她的意思——别管闲事。
但他掌心还在隐隐发烫。
他想起离朱说过,这纹路是九鼎碎片所化,能感应异常。刚才那一下,肯定不是普通的贼。
“就看看。”他用口型说。
白泽盯着他看了两秒,松开了手。
两人继续跟在后面。
二、截杀
那三个人摸到北墙尽头,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。
一个黑衣人从怀里掏出绳钩,甩了两圈,往上一抛——钩子卡在墙头,发出轻微的“咔”一声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因为钩子上方,站着一个女人。
素衣,素裙,手里握着一卷玉简。
月光从云层后钻出来,照亮了她的脸。
青要。
黑衣人反应极快,撒手就要跑。但刚转身,就看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——一个半大孩子,一个抱剑少女。
姚庭也愣了。
他还没想好是冲上去还是退,那三个黑衣人已经同时动了。
两个黑衣扑向青要,那个穿褐色短褐的扑向姚庭。
快。
太快了。
姚庭只看见一道黑影冲过来,本能地往旁边一滚——黑影擦着他肩膀掠过,劲风刮得脸生疼。他还没爬起来,黑影已经转身,手里多了一把短刀,刀刃在月光下闪着蓝幽幽的光。
涂了毒。
姚庭脑子里跳出这个词,手脚一阵发凉。
短刀劈了下来。
他没时间躲。
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稳稳抓住了刀刃。
白泽。
她握着那柄短刀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握的不是刀,是一根树枝。
黑衣人瞪大眼睛,想抽刀,抽不动。
白泽另一只手动了。
剑出鞘。
没有人看见她是怎么拔剑的,只看见一道寒光闪过,黑衣人捂着喉咙,踉跄后退两步,仰面倒下。
血喷出来,溅了姚庭一脸。
温热的。
腥的。
姚庭跪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脑子里嗡嗡的。他看着那个黑衣人倒在血泊里,看着白泽缓缓收剑入鞘,看着她流血的手还在往下滴。
他忽然想吐。
但他忍住了。
那边,两个黑衣人已经躺下了。
青要站在他们中间,素衣上没沾一滴血。她低头在玉简上划了两笔,然后抬头,看向姚庭。
眼神还是那么冷。
“为何在此?”她问。
姚庭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听见动静跟过来的”,但喉咙像被堵住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青要没再问。
她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白泽的手。
“伤了。”她说。
白泽没吭声。
青要伸出右手,覆在白泽受伤的手上。淡淡的青光从她掌心渗出来,白泽手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姚庭在旁边看着,忽然想起那天青要给他治手的样子。
一样的凉,一样的淡,一样的面无表情。
伤口愈合了。
白泽抽回手,看了一眼,然后看向姚庭。
那眼神好像在说:你欠我一次。
姚庭想说什么,但喉咙还是堵着。
青要转身,走到那三个黑衣人旁边,蹲下,翻看他们的衣物。片刻后,她站起来,手里多了一块木牌。
很小,巴掌大,上面刻着一个符号。
姚庭借着月光看了一眼——那符号他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青要把木牌收进袖中,看向姚庭:
“今夜之事,不可语人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消失在夜色里,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留下姚庭、白泽,和三具尸体。
夜风吹过,带着血腥味。
姚庭终于吐了出来。
三、余音
离朱是第二天早上来的。
他一进门就皱起眉头:“什么味儿啊?”
姚庭躺在榻上,没理他。
白泽坐在角落里,闭着眼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离朱凑到姚庭旁边,用力吸了吸鼻子:“血味儿?你受伤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哪儿来的血?”
姚庭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昨晚杀人了。”
离朱愣了一秒,然后噗嗤一声笑了:“你?杀人?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?”
姚庭没笑。
离朱看着他的脸色,笑容慢慢收起来。
“真杀了?”
“白泽杀的。”姚庭说,“我……看着。”
离朱沉默了一会儿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第一次?”
姚庭点头。
离朱拍了拍他的肩膀,难得正经一回:“习惯就好。”
姚庭扭头看他:“这也能习惯?”
离朱没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姚庭,说:“我记不清自己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了。太久了。但记得那种感觉——恶心,想吐,好几天吃不下饭。后来慢慢就好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不是心变硬了。是知道有些事,不做不行。”
姚庭盯着他的背影,忽然问:“你杀过多少人啊?”
离朱回过头,冲他咧嘴一笑:“不告诉你。”
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欠揍,但姚庭觉得哪里不一样了。
白泽睁开眼,看了离朱一眼。
离朱耸耸肩,又坐回姚庭旁边,换回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:“行了,别想那些了。跟你说个正事——青要大人让我通知你,你被征调了。”
姚庭愣了:“征调?征调去哪儿?”
“咸阳。”离朱说,“嫪毐那老小子要造反,咸阳那边需要人手。你这种降妖少年,正好用得上。”
姚庭心里咯噔一下。
咸阳。
嫪毐之乱。
那天晚上那三个黑衣人,是不是和这个有关?
他看向白泽。
白泽已经站起来,走到墙边,开始收拾东西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,就几件换洗衣物,一柄剑。
“你也去?”姚庭问。
白泽没回头。
离朱替她答了:“她当然去啊。说了她跟着你,你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。”
姚庭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,忽然想起昨夜她抓住刀刃的那只手。
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她……”姚庭压低声音问离朱,“她到底什么来路啊?”
离朱凑到他耳边,压低声音:“我跟你说过,她每一世都跟着你。这一世是剑客,上一世是什么来着……哦对,是一条白狗。再上一世,是个哑巴和尚。”
姚庭:“……”
离朱看他那副表情,笑出声:“逗你的。上一世是啥我真不知道。反正她厉害,能打,你放心。”
姚庭想揍他,但手抬不起来。
昨晚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着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然后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四、咸阳道上
从栎阳到咸阳,骑马的话大半天,走路要两天。
姚庭他们没马。
离朱说他能跑得比马快,但他不跑。
白泽不说话。
姚庭只好一个人背着包袱,走在官道上,左边一个碎嘴少年,右边一个闷葫芦剑客,感觉像带着两个祖宗。
走了半天,离朱开始喊累。
“歇会儿歇会儿。”他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“我好歹是信使,平时都是飞着走,谁用腿走这么远啊。”
姚庭也累了,坐下来,掏出干粮啃着。
白泽没坐,站在旁边,盯着官道尽头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姚庭问。
白泽没答。
离朱咬着干粮,含糊不清地说:“她在听动静呢。有人来了。”
姚庭竖起耳朵,什么也没听见。
但过了没多久,官道那头果然出现了一群人。
二三十个,穿的都是普通百姓的衣服,但走路的架势不对——太整齐了,像当过兵的。
为首的是个中年人,脸上有道疤,从左眼角划到下巴,看着凶得很。他看见路边的三个人,眼神闪了闪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。
姚庭没在意。
但白泽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。
那群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,姚庭闻到一股味道——血腥味,混着汗臭味。很淡,但他闻出来了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三个黑衣人。
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群人走过去,走远了。
白泽的手从剑柄上松开。
离朱压低声音:“溃兵。”
姚庭愣了:“什么?”
“应该是从咸阳那边跑出来的。”离朱说,“嫪毐那边的人,打了败仗,逃命呢。”
姚庭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走了一炷香的工夫,那预感应验了。
前面是个山口,两边的山坡上,突然涌出来一群人。
和刚才那批一样的打扮,一样的凶神恶煞。
只是这回,他们把路堵死了。
“妈的。”离朱骂了一句,“遇上劫道的了。”
姚庭往后退了一步,后面也冒出一群人。
前后夹击。
白泽拔出剑,挡在姚庭前面。
那群人里走出一个壮汉,光着膀子,身上纹着一头狼,手里提着一柄生锈的环首刀。
“小崽子们,身上有什么值钱的,交出来。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,“别让爷爷动手啊。”
离朱往前站了一步,叉着腰,嗓门比他还大:“你叫谁小崽子呢?你知道我们是谁吗?”
壮汉愣了一下。
离朱继续说:“这位,青要大人座下第一信使!这位,山社剑术第一高手!这位——”他指了指姚庭,“栎阳降妖少年,听说过没?”
壮汉的表情从愣住变成不耐烦:“少他妈废话,把东西交出来。”
离朱扭头看姚庭:“他不吃这套。”
姚庭:“……”
白泽的剑动了。
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,只看见一道白影闪过,壮汉手里的环首刀飞出去,扎进旁边的土里,刀柄还在嗡嗡颤着。
壮汉低头,看着自己空空的手,傻了。
离朱凑过去,拍了拍他的脸:“说了我们是山社的,你偏不信。”
壮汉回过神来,往后退了两步,吼了一嗓子:“给我上!”
二十多个人一拥而上。
姚庭没时间害怕。
有个人冲到他面前,举刀就砍。他下意识往旁边一闪,那人劈了个空。第二刀又来了,姚庭这次没躲,而是抄起路边一根断木,狠狠砸在那人脸上。
咔嚓。
鼻梁断了。
那人惨叫一声,捂着脸蹲下去。
姚庭愣了一下——他没想到自己能打中。
又一个人扑过来,他没来得及反应,白泽的剑已经到了。剑光一闪,那人手里的刀脱手,虎口迸血,惨叫着退开。
白泽站在他身侧,剑尖下垂,一滴血顺着剑刃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