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林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,青石板路上晨雾尚未散尽,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,将灵堂中残留的阴郁气息冲淡了些许。
方景斐下意识放慢脚步,与简傀并肩而行,直到确认身后府门完全合拢,才压低了声音,眉宇间带着几分审慎:
“师兄,你方才在府中……是不是也觉得,林德海有哪里不对劲?”
简傀步履平稳,目光淡淡扫过前方空寂的长巷,声线清冷如碎玉,听不出太多情绪:
“疑点太多,证据太少。”
“从灵堂到闺房,他的悲痛太过周全。”方景斐轻声分析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栖梧琴的琴穗,“哭有分寸,跪有章法,连回答问话都条理清晰,不像是骤然丧亲之人该有的模样。更奇怪的是,摘星阁干净得过分,一丝邪祟气息都无,反倒像是有人刻意清扫过。”
简傀微微颔首,显然与他想到了一处。
“枕畔怨念微弱,却真实存在;灵堂怨气漂浮,却无明确指向;子时棺中魂哭,林府上下无一察觉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沉了半分,“凡人与修士感知有别,可连半点惊惶都无,未免太过反常。”
“那师兄是认为……”
“不认定,不轻信,不放松。”简傀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林德海或许知情,或许参与,或许只是遮掩。在找到实证之前,一切皆有可能。”
方景斐心中了然,不再多问。
两人不再言语,循着卷宗上记载的地址,一路往城南而去。
钱塘城富庶繁华,街巷纵横,青瓦白墙连绵成片。越是往城南深处走,院落便越是宽敞气派,显然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。
三月前案发的周家,便坐落在城南荷花池畔。
庭院开阔,门庭庄重,只是此刻朱门紧闭,门环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灰,透着一股人去楼空般的萧瑟。
简傀抬手,轻轻叩响了门环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
两声轻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。
许久之后,院门才被缓缓拉开一条缝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探出头来,眼神警惕,带着明显的戒备。
“你们是……”
“恒古宗弟子,奉命调查令千金遇害一案。”方景斐取出宗门令牌,语气温和,“冒昧打扰,还望通禀。”
老仆盯着那块令牌看了许久,神色复杂,既有悲戚,又有犹豫,最终叹了口气,将门拉开半扇:
“进来吧……只是我家老爷夫人……未必愿见你们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迈步走入。
周家大院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萧条。池中荷叶枯黄,廊下花草萎谢,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败气息。
正厅里,一位鬓角染霜的中年男子坐在太师椅上,神色木然,听见脚步声,连头都没抬。
“老爷,这两位是恒古宗的仙师……”老仆小心翼翼开口。
“仙师?”周父终于抬起头,目光扫过两人,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,“三个月前,官府来过了,说查不出。一个月前,又有几个自称修道的人来过,转了一圈,也说什么都没有。现在又来?”
他站起身,语气里满是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悲凉:
“我女儿死了,死了三个月了!你们一个一个来,一个一个走,有谁查出什么了?有谁给她一个公道了?!”
方景斐脚步一顿,心底生出几分不忍。
他上前一步,放轻声音,认真道:“周老先生,之前的人或许没查出什么,但我们是认真的。给我二人一点时间,哪怕只问几个问题。”
周父盯着他看了许久,那目光里有愤怒,有悲伤,有失望,也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……期盼。
最终,他重重坐回椅子上,别过头去,哑声道:
“问吧。”
方景斐看了一眼简傀,简傀微微颔首。
“事发之前,小姐可有什么异常?”方景斐轻声问,“比如夜里惊叫、莫名困倦、或是见过什么陌生人?”
周父沉默了很久,久到方景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没有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前一日还在绣花,与丫鬟说笑。夜里安安静静,第二天一早……就没了。”
“那家中……”方景斐迟疑了一下,还是问出口,“除小姐之外,可还有其他子嗣?”
这话一出,周父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。
他没有回答。
只是那握紧扶手的手,指节泛白,青筋毕露。
简傀静静看着,没有追问。
过了许久,周父才哑声道:“没有。就这一个。”
又是独女。
方景斐与简傀对视一眼,心中已有计较。
“周老先生,您可曾见过一位游方道士?”简傀忽然开口。
周父抬起头,眉头紧锁:“游方道士?”
“大约两个月前,有人自称精通命理风水,在城中徘徊。”简傀语气平淡,不带半分诱导,“您可有印象?”
周父想了很久,最终摇头:“没有。我不信道,也从不见那些江湖术士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盯着两人,目光锐利起来:
“你们问这个做什么?难道我女儿的死,跟道士有关?”
“目前只是查证。”简傀淡淡道,“若有线索,定会告知。”
周父盯着他看了许久,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:“走吧。问完了。”
两人起身告辞。
走出周家大门,方景斐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第一家,就吃了闭门羹。”
“正常。”简傀语气平静,“丧女之痛,积怨已久,不信任是常事。”
“可至少确认了一点。”方景斐压低声音,“又是独女,又是无子。”
“嗯。”简傀颔首,“下一户。”
第二户是王家,城中繁华地段的一处大宅。
比起周家的颓败,王家显然还强撑着体面。院落整洁,下人规矩,只是那份强装的平静之下,依旧藏着散不去的哀伤。
接待他们的是王老太太,一位年过六旬、满头银发的老妇人。
她倒是没有周父那么抗拒,只是神色疲惫,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肿。听完两人来意,她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
“我孙女,及笄那日穿的裙子,还是我亲手缝的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那天她多高兴啊,给全家人磕头,说以后要孝顺我们……第二天一早,丫鬟推门,就……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方景斐放轻声音,温声道:“老太太,事发之前,小姐可有什么异常?”
王老太太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那孩子从小就乖巧,从不让人操心。头一天还好好的,夜里也没听见动静……怎么就……”
“那家中……”方景斐顿了顿,“除小姐之外,可还有其他孙辈?”
王老太太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里,有悲伤,有苦涩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……复杂。
“没有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儿子儿媳,就得了这一个。”
又是独女。
方景斐心中那份猜测,越来越清晰。
“老太太,您可曾见过一位游方道士?”简傀忽然问。
王老太太愣了一下,想了很久,最终摇头:“道士?没见过。我们家不信那些。”
两人又问了几句,老太太所知有限,便起身告辞。
走出王家,方景斐揉了揉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