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景斐整个人都僵在原地,一双眼睛微微睁大,神色凝重。
生魂被锁在肉身之中?
意识清醒,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?
这等阴毒异术,他只在宗门偏僻古籍中见过记载。此术不伤肉身,不毁经脉,却能将人活活禁锢于躯壳之内,清醒承受死亡来临的每一刻,比直接斩杀还要残忍百倍。
“师兄,这究竟是何种禁术所为?”方景斐声音放轻,语气里带着对受害者的怜惜,却依旧保持着修士的冷静,生怕惊扰了棺中受尽苦楚的少女。
简傀尚未开口,一旁的林德海忽然踉跄一步。
“扑通”一声,他直接跪倒在地,眼眶瞬间通红,声音哽咽颤抖:
“仙师啊!晚儿她……竟是受了这么大的罪吗!”
他抬手捶胸,老泪纵横,一副悲痛欲绝、自责万分的模样。
“都怪我!都怪我没有看护好她啊!她爹临终前把她托付给我,我却……我却让她遭此横祸!”
若不是身旁族人连忙扶住,他早已瘫软在地。
方景斐上前一步稳稳扶住,语气沉稳,并未因对方的表演全然轻信,只按常理安抚:
“林先生切莫激动。此事诡异异常,绝非意外,定是有人以邪术暗害。我二人定会查遍蛛丝马迹,为林晚小姐讨回公道。”
“多谢仙师!多谢仙师!”林德海紧紧攥着方景斐的衣袖,老泪纵横,模样凄惨至极,“只要能让晚儿安息,林某任凭差遣,绝无半句怨言!”
简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。
清冷的目光从林德海泛白的指节上一扫而过,那双手攥得太紧,指节都泛了白,不像是悲痛,倒像是……紧张。
他又看向棺中少女眉心那缕细如发丝的红痕,沉默不语。
他修为远胜方景斐,灵气感知也更为敏锐。方才指尖探查,除了一缕被刻意掩盖的微弱蛊气,还察觉到一丝极淡的活人怨念,并非来自棺内。
而是漂浮在灵堂之中,如影随形,无处不在。
只是那怨念模糊隐晦,无明确指向,只裹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,像一团化不开的雾。他一时也无法断定来源,只能暂且按下。
“张县令。”简傀转头,声线清淡无波,“将近三月来,所有遇害女子的卷宗取来。”
“是!下官这就去!”张谦不敢怠慢,连忙躬身退下。
简傀再度看向林德海,语气平静,不带半分试探,只是例行查问:
“林晚小姐昨日及笄,在场者有谁?府中近日可有陌生人士出入?一五一十说来。”
“是是是!”林德海连连点头,抹掉眼泪,条理清晰地仔细应答,语气恭敬妥帖,“昨日及笄,皆是家中亲友与世交故旧,并无外人。府中近日也只有几位做工多年的老仆,绝无陌生可疑之人出入。”
简傀又问了几句,均未得到有效线索。
“带我们去林晚小姐生前的居所。”他淡淡道。
————
林晚的闺房位于林府最深处的摘星阁,是整座府邸采光最佳、布置最精致的院落。
一踏入院中,便能感受到与灵堂死寂截然不同的气息。花香清雅,陈设雅致,处处透着少女的温婉细腻,满是人间鲜活痕迹。
只可惜此刻院门紧闭,窗棂落锁,满园花草无人打理,半分生气全无,只剩一片触目惊心的冷清。
“晚儿从小最爱这里。”林德海走在前方,语气唏嘘怅然,眼底恰到好处地泛着红,“她爹在世时,特意为她修了这座院子。琴棋书画,女红针凿,她样样出色,是钱塘城里有名的灵秀姑娘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哽咽:
“谁能想到,会落得这般下场。”
他说着,轻轻推开房门。
屋内陈设整齐如初。梳妆台上摆着未完成的绣品,针脚细密,绣着一双并蒂莲;窗边案几上置着一把古琴,琴弦完好,琴身干净,显是主人时常擦拭;墙角花架上,几盆兰草开得正好,生机盎然,与屋外的死寂格格不入。
一切都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,下一刻便会提着裙摆笑着归来。
方景斐缓步走入,指尖轻轻拂过案上书页,心底生出几分惋惜。
这般灵秀的姑娘,本该拥有锦绣前程,却在及笄之日离奇殒命。实在令人扼腕。
简傀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屋,灵气无声蔓延,探入衣柜、床底、妆台暗格。每一处角落都细细排查。
没有煞气,没有妖气,没有邪术残留。
干净得近乎刻意。
唯有床头枕畔,残留着一缕与灵堂同源的浅淡怨念,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。
“枕上有泪痕。”简傀忽然开口,声音清淡。
林德海立刻接话,语气疼惜:“是啊,孩子大了,心事重,夜里常常偷偷落泪……我这个做大伯的,看在眼里,却不知如何劝解。”
“林先生放心。”方景斐沉声应道,“我与师兄会在此布下安魂阵,助林晚小姐平息执念,早日安息。”
“多谢仙师!多谢仙师!”林德海连连拱手道谢,感激涕零。
简傀不置可否,转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棂。
晚风轻拂,携着庭院花香,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。
轻如风,细如丝,稍纵即逝。
“谁?”
简傀眸光微凝,冷声开口。
林德海脸色骤然一白,声音发紧:“仙师……可是察觉到什么?”
方景斐也瞬间凝神,指尖凝起灵气,看向窗外空旷的庭院:
“师兄,是妖祟踪迹?”
窗外空无一人。只有花草随风轻摇,半点人影也无。那声叹息如同错觉,转瞬消散,再无痕迹。
简傀凝视窗外片刻,收回目光,淡淡道:
“无事,风动。”
他虽这般说,心底那股莫名的违和感却越发浓重。
并非针对某一人,而是针对这座府邸。明明处处精致温情,却处处透着压抑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所有真相与鲜活,牢牢罩在底下。
可几番探查均无结果。林德海配合至极,林府上下安分规矩,找不到半分破绽。
简傀压下疑虑,只当是自己多心。
当日傍晚,张谦将七位遇害女子的卷宗送到林府。
方景斐与简傀坐在偏厅,逐页翻阅。
卷宗记载得清清楚楚:七位死者,全是城中殷实人家的独女,全在及笄之日暴毙,死状完全一致 。面色安详,无伤无痛,生机尽散,仅眉心残留一丝淡不可查的妖气。
更诡异的是,七户人家,全是无子之家。
“师兄,你看。”方景斐指尖点在卷宗上,眉头紧锁,语气冷静分析,“全是独女,全是及笄身亡,全是无子嗣户。这绝不是巧合,定是同一人下手,目标极其明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