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兄。”方景斐忽然开口,“你说这案子,会是什么人做的?”
简傀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见了便知。”
方景斐笑了笑,没再问。
船靠岸,两人踏上青石板路。
钱塘的空气里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,混着淡淡的桂花香。街上人来人往,叫卖声、谈笑声、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,热闹得不像藏着什么诡异命案。
可当他们踏入林府大门的那一刻,那股热闹便瞬间被隔绝在外。
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死寂扑面而来,几乎要将人溺毙。
香火味、纸灰味、潮气,混着一缕若有似无、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怨气,缠缠绕绕,盘旋在朱门高墙之内,久久不散。
方景斐脚步一顿。
怀中的栖梧轻轻一震,断弦无声震颤,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动,低低共鸣了一声。
那声音很轻,轻到简傀都没察觉。可方景斐听得清清楚楚。
这里是林家布庄。
江南数一数二的富商巨贾,良田千亩,铺面半城,风光绵延三代,是钱塘城内人人艳羡的世家。
可惜林老爷命中无子,临终前,只留下一位独女——林晚。
昨日,本该是她的及笄大礼。
本该珠翠环绕,红绸满院,宾客盈门,一脚踏进风光无限的人生新程。
本该是她一生之中,最耀眼、最体面的一日。
可此刻的林府,没有喜帕,没有红烛,没有道贺,没有欢笑。
只有满眼惨白的绫绸,挂在檐角,缠在梁柱,随风飘曳,像一只只扼喉的手,死死攥着这座百年大宅。
正厅早已设为灵堂。
黑漆棺木大开,静静停在中央,棺身擦得锃亮,映着两侧摇曳的烛火,冷硬而肃穆。
棺中躺着的少女,不过十五六岁年纪。珠钗环绕,鬓发如云,妆容精致得挑不出半分瑕疵。眉弯如月,肤若凝脂,面色红润如常,唇间甚至还凝着一丝浅浅的、安宁的笑意。
她不像是死了。
倒像是在一场最温柔的梦里,沉沉睡去。
方景斐站在灵堂门口,看着那张安详的脸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。
如果不知道这是棺材,他真以为这姑娘只是睡着了。
可偏偏,她躺在棺材里。
“二位仙师,一路辛苦。”
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上前,压低声音拱手。他面容疲惫,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,显然被这案子折磨得不轻。
“下官钱塘县令张谦,见过两位仙师。”
方景斐回礼:“张县令不必多礼。我二人奉宗门之命前来,还望县令多多配合。”
“自然自然。”张谦连连点头,侧身引路,“这位便是林家现任主事,林德海先生,也是逝者的亲大伯。”
棺木一侧,一个中年男子连忙上前。
他身材微胖,面色圆润,一身素色孝服穿得规规矩矩。眉宇间凝着浓重的哀戚,眼角泛红,看得出是连日操劳伤心所致。举止沉稳,并无半分张狂之态。
“仙师驾临,林某有失远迎,罪过罪过。”林德海拱手深深一礼,语气诚恳又沉痛,“侄女林晚,昨日及笄大礼之上,突然倒地不起。请来全城名医都束手无策,片刻便没了气息,实在蹊跷至极。”
他说着,抬手抹了抹眼角,声音哽咽:
“我弟早逝,只留下这一根独苗。我视如己出,从小疼到大,谁知竟遭此横祸……”
方景斐认真听着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林德海的每一个细微动作。
眼泪还没出来就先抹了。声音哽咽,但哽咽的时候,喉咙没有正常吞咽的动作。腰杆太直了,真正伤心过度的人,脊背是塌的,站不直的。
他在心里默默给晏辞那本《骂人108式》的附赠篇目《识人七十二招》点了第一个赞。
有用。
“林先生节哀。”他面上不显,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,“我二人奉宗门之命前来,便是为查清此案,还令侄女一个公道。”
“多谢仙师!多谢仙师!”林德海连连拱手,感激涕零,“只要能查明晚儿死因,让她走得安心,林某任凭差遣,绝无半句怨言!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满是担忧:
“只是这死因实在诡异,身上无伤无痛,面色如常,就像没了魂魄一般。我这几日日夜不安,就怕她是冲撞了什么邪祟……”
简傀自始至终沉默伫立。
他素来淡漠,不辨人间喜怒,只以灵气与异象断案。林德海的表演在他眼里,只是一个寻常丧亲的族人应有的反应。
没有邪术痕迹,没有杀意波动。
与凶手二字,毫无关联。
他缓缓抬步,走向棺木。
林德海连忙恭敬退到一侧,姿态配合至极。只是在低头的瞬间,眼底深处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紧张飞快闪过,转瞬便被哀戚覆盖。
可惜,在场没有人看见。
简傀停在棺前,垂眸凝视棺中少女。
烛火摇曳,映得少女唇角那抹浅笑,在一片素白之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他伸出修长指尖,指尖凝起一缕温和灵气,不带半分攻击性,轻轻拂过少女的面颊、脖颈、心口,最后停在眉心一寸之外。
灵气扫过,一丝极淡的、被刻意掩盖的蛊气悄然浮动,与那一缕妖气缠在一起,晦涩难辨。
简傀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方景斐立刻上前,压低声音:“师兄,可是看出了什么?是妖物附体,还是煞气侵体?”
简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少女安宁的面容上,过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摇头。
“不是妖祟直接夺命。”
“她躯体完好,生机未绝,魂魄亦未消散。”
方景斐一愣:“那是……?”
简傀抬眸,声音轻而清晰,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后背一凉:
“她的生魂,被锁在了自己的身体里。”
“醒着,看着自己死去。”
灵堂内的烛火猛地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