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阵眼就在祠堂里。”简傀快速判断,“我们必须冲进去,击碎阵盘核心,再以净化术稳住村民体内的怨气。否则,谁也走不出这里。”
苏清风和谢临渊迅速靠拢过来。四人背靠背站定,神色凝重。
他们是正道弟子。即便对方被控制、即便双手沾过鲜血,也不能痛下杀手,只能以术法牵制、封印、控制。可眼前的村民何止百人,密密麻麻,将整座祠堂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冲。”简傀只吐出一个字。
四人顶着源源不断扑来的失控村民,朝着祠堂大门步步推进。
一路血战。
村民们失去神智,下手狠厉。可他们终究是被操控的凡人,几人不忍下死手,只能以灵力压制,这便更加消耗心神。
方景斐胸口的伤不断渗血,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撕扯他的皮肉。他咬着牙,琴音始终未断——不再是攻击,而是用仅存的灵力护住四人周围,勉强震退近身的村民。
谢临渊跟在他身侧,一言不发。他眼中仍有残留的猩红,却死死压制着,用还能动的右臂拉弓射箭,每一箭都精准地射中村民膝弯、肩头,将他们暂时困住。
没有人提刚才那一箭。没有人有时间提。
简傀在前开路,守一剑光如瀑,将挡路的村民一一震开。苏清风断后,符火连绵,在身后布下一道道短暂的屏障,延缓追兵。
终于,四人跌跌撞撞冲进祠堂大门。
祠堂内,景象触目惊心。
正中的神龛早已被推倒,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悬浮半空的漆黑阵盘。阵纹闪烁着诡异的黑光,每一次闪烁,都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怨气波纹向四周扩散。
阵盘下方,是一个巨大的血池。池水暗红粘稠,泛着油腻的光泽,表面浮着细碎的布絮与发丝。
“我来破阵。”苏清风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震颤,“你们守住四周,别让村民冲进来。还有……”他看了一眼昏迷的陈五,“看好他。他随时可能醒来。”
简傀点头,与谢临渊、方景斐迅速散开,守住祠堂的三面。
苏清风不再多言,抬手结印。金光自他指尖缓缓流淌而出,朝着阵盘笼罩而去。
金光与黑光接触的瞬间,“轰!”
整个祠堂剧烈震颤。阵盘上的黑光疯狂挣扎,发出刺耳的尖啸。血池中的暗红液体开始翻涌,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。
外面,村民的嘶吼声更加狂躁。他们疯狂地冲击着祠堂的大门、窗户,用身体撞击,用指甲抓挠,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进来。
“守住!”简傀低喝,守一剑光横扫,将刚冲破窗户的两个村民震退。
方景斐站在祠堂左侧,胸口剧痛如裂。他咬着牙,琴音不断,将试图从侧窗爬进来的村民一一震落。
谢临渊守在右侧。他右臂拉弓,灵力箭矢接连射出,每一箭都精准地射中村民的肩腿,将他们暂时困住。可他的左臂——那只被毒素侵蚀的手臂,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金光一点点融入阵盘。
黑色的阵纹剧烈挣扎、扭曲,发出刺耳的尖啸。怨气疯狂反扑,如同黑色的巨浪,一次次拍向苏清风。他咬牙硬抗,法器悬在头顶,护住周身。金光与黑光激烈碰撞,整个祠堂都在剧烈摇晃,瓦片簌簌掉落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。
方景斐回头,瞳孔骤然收缩。
陈五,醒了。
他靠在石柱上,缓缓睁开眼。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,意识尚未完全清醒。可当他看到祠堂内正在破阵的苏清风、看到那悬浮半空的阵盘时,眼中的迷茫瞬间化为疯狂。
“你们……休想……”
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周身黑气再次开始凝聚。
方景斐来不及多想,转身就要冲过去。可他刚迈出一步,胸口的伤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眼前一黑,险些栽倒。
“我去。”
简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他已经动了,守一剑光直取陈五。
可陈五早有准备。他拼尽最后的力气,双手猛地结印。
“爆!”
话音未落,他周身残存的黑气轰然炸开,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黑箭,朝四面八方暴射而出!
简傀挥剑格挡,方景斐以琴音震散近身的几道。可有一道,直直射向正在全力破阵、毫无防备的苏清风。
“苏师兄——!”
谢临渊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。
他动了。
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的瞬间,他扑了出去。
用自己的身体,挡在苏清风身前。
“嗤——”
箭没入他的后背。
谢临渊闷哼一声,身体晃了晃,却没有倒下。他死死咬着牙,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身后正在破阵的苏清风,一步不退。
“谢师弟!”苏清风心神剧震,险些灵力失控。
“别管我!”谢临渊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破你的阵!”
简傀一剑将陈五再次击飞。这一次,陈五重重撞在血池边缘,口中狂喷黑血,身体抽搐了几下,彻底没了气息。
可他最后引爆的残余邪力,已经让阵盘彻底暴走。
祠堂剧烈震颤,地面裂开无数道缝隙。血池中的暗红液体疯狂翻涌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。而那些被困在外面的村民,嘶吼声更加凄厉。他们疯狂地撞击着祠堂的墙壁,墙壁已经开始龟裂。
“阵盘快撑不住了!”苏清风脸色惨白,“可我还没完全净化——”
“继续。”
方景斐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。
他站在祠堂中央,琴横于前。指尖拨动琴弦,一缕琴音缓缓流淌而出。安抚那些被困在阵中的怨魂,安抚那些被操控的村民,安抚这座被血祭浸透的村庄。
琴音越来越弱。他的灵力快耗尽了,胸口那道伤口还在不断流血。
可他没有停。
简傀守在他身侧,一言不发,只是将仅存的灵力渡入他体内。
谢临渊护在苏清风身前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溅射的黑气。
苏清风咬牙坚持,金光一点点渗透进阵盘核心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
“咔。”
一声脆响。
阵盘上,裂开一道细纹。
紧接着,无数裂痕接踵而至。黑色的光芒越来越淡,越来越微弱。
终于——
“轰!”
阵盘轰然碎裂,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,消散在空气中。
血池停止了翻涌。外面的嘶吼声,也渐渐平息。
苏清风双腿一软,直接跪倒在地。他大口喘着气,嘴角溢出血迹,却笑了:
“成了……”
谢临渊靠在他身上,后背一片血肉模糊,意识已经开始模糊。可他也在笑。
简傀扶着几乎要倒下的方景斐,守一已经收回了识海。
方景斐眼前一阵阵发黑,胸口的血已经染透了整片衣襟。他强撑着看向祠堂外,那些村民,纷纷脱力倒地。脸上的狰狞缓缓褪去,恢复了凡人该有的模样。
阳光从破开的屋顶洒落,照在血池上,照在那些破碎的孩童衣物上,照在四个浑身浴血的少年身上。
方景斐嘴角扯了扯,想说什么。可他刚张开嘴,眼前便彻底黑了下去。
身体一软,直直朝地面倒去。
就在脸即将触到地面的刹那,一只稳定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肩背。
“傻孩子,撑过头了。”
低沉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方景斐最后的意识里,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:
师父……来了,太好了……
李道然半蹲在地,将昏死过去的方景斐轻轻打横抱起。他指尖快速搭在方景斐腕间,眉头紧蹙,气息微弱,失血过多,灵力透支,若不是那股倔强劲儿撑着,早就该倒下了。
另一侧,衣袂轻响,柳画媚快步上前,扶住险些也要栽倒的苏清风。她同时抬手甩出一道淡青色灵力屏障,将祠堂外那些还在茫然的村民轻轻挡开,动作利落又干脆。
“林渊。”柳画媚目光落在谢临渊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上,声音微沉,“过来。”
谢临渊摇了摇头,指着苏清风:“先看师兄,他比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眼前一黑,直接栽倒。
柳画媚眼疾手快,一道灵力托住他,将他轻轻放到苏清风旁边。
简傀站在原地,身上添了数道新伤,气息紊乱,却始终没有倒下。他看着两位师长,微微躬身:
“师尊,柳师叔。”
李道然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祠堂内的景象——碎裂的阵盘,翻涌过后渐渐平静的血池,散落一地的孩童衣物,还有血池边缘那个已经没了气息的身影。
陈五他倒在血池边,周身最后一丝阴邪气息正在缓缓消散。
李道然收回目光,落在怀里的方景斐身上。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胸口那道伤口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,却还在微微渗血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他轻声叹了口气,指尖持续渡入灵力,护住方景斐的心脉。
柳画媚已经迅速为谢临渊和苏清风稳住伤势。她一边施术,一边看向李道然:
“村民那边?”
“先稳阵。”李道然道,“这村子底下的东西,还没清干净。”
柳画媚点头,分出一道灵力,开始在祠堂内外布下净化阵。
那些被怨气操控已久的村民,此刻纷纷脱力倒地,呼吸渐趋平稳。柳画媚的灵力轻柔地拂过他们,驱散侵入体内的阴煞。
简傀沉默片刻,上前一步,低声开口:
“师尊,柳师叔……此事并未真正了结。”
李道然抬眼看他。
简傀语气平静,却字字清晰:
“我们查探时已发现,陈家村数十年间代代以童血祭阵、以幼童养脉。桩桩件件,皆是村民默许、甚至亲手所为。陈五入魔是报复,可村民本身,亦曾是施恶之人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祠堂内那些散落的孩童遗物:
“那些孩子……才是真正的无辜者。”
李道然沉默片刻,望向祠堂外那些茫然苏醒、不知所措的村民。
他们有的跪在地上哭泣,有的呆坐着望着自己的双手,有的互相搀扶着站起来,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。
可他们手上,都沾着血。
“旧恶难泯。”李道然缓缓开口,声音沉静而深远,“却不可一概问斩。他们当年的错,不能用如今的屠杀来偿。陈五已用极端方式报了私仇,若我们再行杀戮,便是以暴制暴,失了正道本心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那座血池,和血池周围散落的遗物:
“但那些孩子的债,不能不还。”
柳画媚轻声道:“我会在此布下忆罪阵。让他们日日面对这些罪证,代代守土自省,永世不得离开此地。直到他们真正赎清罪孽的那一天。”
简傀垂眸,躬身行礼:
“弟子明白。”
李道然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怀里昏迷的方景斐,微微颔首:
“你们能察觉此事根源,不被表象所惑,已经很好了。正道从不是一味仁慈,也不是一味狠绝。守住心,辨清是非,便够了。”
微风拂过祠堂,吹散最后一丝残余的煞气。
阳光自破洞洒落,尘埃在光中静静浮动。
陈五倒在血池边缘,身体已经冰冷。他最后那丝疯狂的笑意凝固在脸上,像是对这个村子的最后一声嘲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