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刻痕深浅交错。外层狰狞扭曲，内里却藏着几分古朴规整，像是有人后来强行在旧阵之上，又加了一层新的阵法。

“七松为基，石台为心，生魂为引，怨气为力。”他缓缓道，“这便是整个黑松林循环阵的核心阵眼。”

简傀收回手，目光扫过七棵老松的松根方向：“阵眼根基尚在。只要拔除怨气，镇住生魂，便可暂时稳住阵法，不至于让魔气彻底扩散。”

方景斐点头：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做？”

“我来稳住阵眼灵气，你以琴音助我，安抚阵中残魂。”简傀说着，已缓缓提剑，守一剑身轻颤，透出一层清润灵光，“此阵年岁已久，根基不稳。一旦强行破毁，极易引发反噬。不可惊扰过度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方景斐退至一侧，盘膝坐下，将琴横于膝上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，让自己沉静下来。

脑海中浮现出《残谱》里的那句话——

“音本无形，弦断音未绝。”

安抚残魂，不需要多高深的技巧，只需要……心意相通。

他指尖轻捻，一缕温和绵长的琴音缓缓流淌而出。不锐不烈，只如春风细雨，试图压下林间无处不在的凄厉啼哭与怨气。

简傀迈步走上石台，单膝轻点，左手并指成诀，轻轻按在石台中央的凹痕之上。

精纯灵力自指尖缓缓注入，顺着古朴阵纹游走，一点点清理附着其上的黑气与污血。

随着灵力渗入，整座黑松林都轻轻一颤。

头顶雾气翻涌，地面微微震动，七棵老松的松针簌簌掉落。空气中那股凄厉的怨气，竟真的一点点平复下去。

循环阵，正在被缓缓修复。

方景斐琴音不断，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望着四周。

就在简傀即将彻底稳住阵眼的刹那——

林间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破风！

一道玄黑身影如鬼魅般自浓雾中暴射而出，周身裹着浓烈黑气，速度快得惊人。显然早已潜伏许久，就等着这最关键的一刻。

“住手！”

一声冷喝炸响。

黑袍人掌心黑气翻涌，毫不留情，直拍简傀后背！

“师兄小心！”

方景斐脸色骤变，指尖猛地一拨琴弦。

嗡——

凌厉音刃破空而出，直截拦向黑袍人掌风。

砰！音刃与黑气相撞，气浪四散。

简傀早已察觉异动，足尖一点石台，身形旋飞而起。守一剑光乍现，横挡在前。

金铁交鸣之声刺耳，火星四溅。

黑袍人被一剑逼退，却并未退远。落地之后立刻翻身再攻，招式阴狠，招招致命——显然是要将两人彻底留在此地。

他一身宽大黑袍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，连面容都藏在帽檐阴影之下，看不清分毫，只透出一身刺骨戾气。

“你是何人？为何在此破坏阵眼！”简傀沉声喝问。

黑袍人不答，只是冷笑一声。腕间翻出一柄短刃，刃身泛着幽蓝毒光，直取简傀要害。

方景斐立刻起身相助，琴音连绵不绝，音刃一道接一道，与简傀形成夹击之势。

两人一近一远，配合默契。

简傀剑势沉稳，守一剑光如瀑，将黑袍人的攻势层层封死；方景斐游走侧方，以琴音扰其心神，断其退路。

不过数回合，黑袍人便渐落下风。

他显然没料到两人实力如此之强，气息渐乱，攻势也露出破绽。

简傀眸色一冷，抓住空隙，手腕猛然一振。

守一剑身灵光暴涨，一剑挑向对方肩口！

“撕拉——”

一声裂帛脆响。

黑袍人肩口布料被一剑挑破，连带头上罩帽也被剑气掀飞，瞬间滑落。

露出来的，是一张布满褶皱、神情阴鸷的脸。

一双眼睛再无半分怯懦卑微，只剩下被撞破真相的疯狂与怨毒。

方景斐瞳孔骤然一缩。

黑袍下的人——

是陈五。

方景斐脑中闪过无数画面。

收徒大典前，那个被按在尘土里、浑身颤抖的中年男人。那绝望的眼神，那不甘的嘶吼，那被所有人嘲笑的痴人说梦。

还有自己出手时，那三张符纸贴上去的瞬间——他明明驱散了那道魔气，明明……

不。

他没有彻底驱散。

那缕魔气只是暂时被压了下去，还留了一丝余息。

方景斐的指尖微微发颤。

那时他以为，自己只是随手救了人。

却没想到，那一丝没清理干净的余息，竟成了今日的祸根。

陈五也不再伪装。他脸上最后一丝卑微彻底撕碎，露出狰狞真面目。

黑气在他周身疯狂翻涌，原本普通的面容此刻扭曲得可怖。他扯着嘴角发出一声凄厉怪笑：

“若不是那些冷眼与践踏，我何至于走到这一步？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，又懂什么！”

他一字一句，咬牙切齿：

“我求了三十年！三十年！没有一个人肯正眼看我！没有一个人肯给我一条路！”

“现在你们来装好人了？来除魔卫道了？”

“晚了！”

他双臂张开，黑气轰然炸开。

“你们坏我大事，扰我血祭——今天，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！”

话音落下，雾气翻涌，怨气再起。

被简傀暂时稳住的阵眼，因他一声怒喝，再次剧烈震动起来。石台之上，暗红痕迹隐隐发亮，无数凄厉啼哭瞬间响彻整片密林。那些孩子的哭声，比之前更凄厉，更绝望，听得人心脏都在发抖。

“景斐，缠住他！”

简傀低喝一声，足尖轻点落回石台中央。守一长剑直插阵眼核心，灵力轰然灌注，全力净化古阵怨气。

“我即刻破阵！”

方景斐应声掠出。指尖疾拨琴弦，琴音化作层层气浪，不与陈五硬拼锋芒，只以灵动身法缠扰封堵，将他死死拦在石台之外，为简傀争取最后一瞬破阵之机。

陈五怒极攻心，短刃淬毒横扫，黑气如狂浪般扑杀而至。

方景斐旋身闪避，却因对方攻势太过狠戾，躲闪之际单指被黑气擦过——

“嗤——”

瞬间灼出一道深痕，鲜血汩汩渗出。伤口处传来一阵刺骨的灼痛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着皮肉。

方景斐咬牙强忍，琴音丝毫不乱。他硬是凭着一股韧劲，将陈五牢牢牵制在石台之外。

简傀的声音如金石相击，震彻林间。

“破！”

石台黑气轰然倒卷，循环迷阵彻底瓦解。

他即刻抽剑回身，清冽剑光凌空斩落：

“我来助你！”

一琴一剑瞬间联手，攻势如潮。

可陈五早已将邪力与黑松林残阵绑定，疯魔之下战力暴涨。两人虽稳住战局，却也难以将其制服。

方景斐指尖伤口剧痛，灵力消耗加剧。他与简傀飞快对视一眼，瞬间达成默契————

黑松林地形复杂，不宜久战。必须将他引去陈家村！

那里是谢临渊与苏清风的探查之地。四人汇合，方能彻底压制此人。

两人故意卖个破绽，且战且退，引着陈五一路朝陈家村方向掠去。

陈五自以为胜券在握，以为二人力竭欲逃，当即狂追不舍，浑然不知已踏入对方的诱敌之计。

不过半柱香功夫，三道身影便从黑松林冲入陈家村地界。

而这里——

正是陈五真正的主场。

一踏入村落，陈五骤然停身。

他脸上挂起阴鸷而疯狂的笑意，周身黑气滚滚翻涌。他早已将自身与陈家村的地下主阵牢牢绑定。

“你们以为，能挡得住我？”

陈五狂笑一声，双手快速结印。

整个陈家村骤然震动起来。地面裂开细密的缝隙，黑色的煞气自地底喷涌而出，如同一道道黑色的喷泉，直冲天际。

原本安静的村落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嘶吼声。

那些被邪阵控制的村民，一个、两个、十个、数十个从四面八方涌来。他们双目空洞，面色灰败，周身缠绕着浓稠的怨气，如同行尸走肉一般，将人团团围住。

方景斐握着琴的手微微发紧。

前有陈五，后有村民。

而谢临渊和苏清风，还不知道在哪里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，抬头看向简傀。

简傀站在那里，守一横于身前，脊背挺直如松。他的侧脸在煞气的映照下，显得异常沉静。

“怕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
方景斐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一声。

“怕什么。”

简傀侧头看他一眼，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。

然后他收回目光，守一剑身一震，灵光乍现。

“那就——杀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