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师兄!”
方景斐带着惊喜的呼喊打破了溪边的宁静。
苏清风与谢临渊同时回头,指尖还凝着一缕未散去的灵力,见是两人平安抵达,紧绷的神情才放松下来。
“总算能喘口气了。”方景斐瘫坐在溪边的草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,才真切地感觉到一丝安全的实感。
晨光终于穿透了整夜笼罩的雾气。
那些裹挟着魔气的暗沉雾霭,在阳气渐盛的晨光中一点点褪去凶戾,渐渐消散。黑松林恢复了原来的模样,墨绿的松针,虬结的枝干,层层叠叠的林影。要不是周围毫无生机,草木凋零,就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那一地枯黄的落叶,那死一般的寂静,都在提醒着他们:昨夜的一切,都是真的。
苏清风起身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,走到谢临渊身边。那人还靠在青石上,手臂处的黑紫色纹路淡了许多,只是脸色仍带着几分苍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
“感觉如何?”苏清风递过一囊清水,“晨光破雾,阳气渐盛,对压制你体内的残毒可有好处?”
谢临渊接过水囊,仰头饮了两口。清凉的水滑过喉咙,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不少。
“好多了。”他声音还有些沙哑,“不过终究不是个办法。残毒仍潜伏在经脉深处,一旦遇到浓郁魔气或心绪激荡,恐怕还会复发。我们必须快点解决陈家村的事,寻得彻底解毒之法。”
“嗯。”苏清风蹲下身,掬起一捧溪水。清澈的水流从指缝间滑落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凉。他望着水流的方向,目光沉了沉,“这溪水,上游尚且清冽,往下游流去后,竟是浑浊不堪,掺着魔气。看来陈家村早已被魔气浸透,成了那幕后之人的养毒之地。”
方景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想起地窖里那些眼神空洞的村民,心里一阵发寒。
“如此说来,陈家村的村民失踪,恐怕不只是被掳走那么简单。”他缓缓道,“那些村民……早就遭了毒手,被炼成了傀儡或是毒饵。”
“大概率是这样。”简傀的声音从旁传来。他已将守一横在身前,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,剑身微微震颤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“我们此行,怕是要清理掉一个藏污纳垢的毒巢。”
四人都沉默了。
过了片刻,苏清风率先开口,将那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抛了出来:
“是先回陈家村继续调查,还是深入黑松林?”
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,最终落在谢临渊身上,毕竟他的身体状况,是此行最大的变数。
一阵沉默流过。
谢临渊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收紧,指腹摩挲着剑柄上缠裹的布条。臂间伤口仍在隐隐作痛,暗紫色的毒纹像蛰伏的细蛇,顺着血脉浅浅蔓延,似乎在提醒他自己现在的处境。
他清楚自己如今灵力不稳,毒素随时可能反扑。若是四人同行,一旦遇袭,他只会成为拖累。
片刻后,谢临渊抬眼,眸色冷定,没有半分迟疑:
“分头行动。”
苏清风当即皱眉:“谢师弟,你身上毒未清,不可贸然分开。”
“正因为我有伤,才更不能拖累你们。”谢临渊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。他抬眼望向雾气翻涌的林间深处,目光锐利如刃,“黑松林范围太大,四人同行速度太慢。若是被幕后之人察觉,他只会躲得更深。”
他顿了顿,压下喉间一丝不适,继续道:
“兵分两路。一路查陈家村退路,一路深入松林腹地。相互策应,反而更安全。”
简傀望着他,沉默片刻,终是轻轻点头:
“可行。”
他略作沉吟,便做出安排:
“苏清风,你与谢临渊一路,回陈家村,查地窖暗线与傀儡源头。务必稳住他体内毒素。”
“我与方景斐,深入黑松林,直取毒源与阵眼。”
“一个时辰后,无论结果如何,在村口老槐树下汇合。”
安排落定,无人再反驳。
谢临渊握了握手中长弓,灵力缓缓运转,强行压下翻涌的毒意。他抬步前先侧头,淡淡扫了方景斐一眼。
那目光里没有挑衅,也没有不屑,只有一种……很难形容的东西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转身跟着苏清风,两道身影渐渐没入林间雾气。
原地,简傀转头看向方景斐。他指尖轻轻按住腰间守一,剑身微鸣,红光暗涌。
“走吧。”他低声道,“真正的凶险,还在前面。”
方景斐收了玩笑神色,握紧手中琴,点了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,转身踏入黑松林最深、最浓的那片迷雾之中。
脚下落叶厚积,踩上去绵软无声,只余下一股经年不散的腐土气息。
简傀在前领路,身姿挺拔如松,守一斜横于臂弯,剑身不耀锋芒,却自有一股沉凝之气。方景斐紧随其后,指尖轻扣琴弦,一路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两人方才自溪边出发,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周遭景致便已悄然变换。
原本依稀可见的天光被层层松针遮蔽,越往深处走,光线越是昏暗。四下静得可怕,连一声鸟鸣虫嘶都听不见,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与脚步声,在空寂林间悠悠回荡。
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方景斐下意识压低声音:“师兄,这林子也太静了。静得……像死了一样。”
简傀微微颔首,目光四下扫过,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叩:
“灵气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周遭灵气滞涩凝滞,如死水一潭。”简傀顿住脚步,垂眸看向地面,“全然不似山野林间该有的清和流动,倒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强行困住了。你看落叶。”
方景斐依言低头。
厚厚一层枯黄松针铺陈满地,看似寻常。可仔细一看便会发现,那些落叶的排布极为规整,一圈圈向着中心收拢,如同水面涟漪,又似某种无形纹路,悄无声息地蔓延至林间每一寸土地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阵法纹路。”简傀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,“只是被落叶遮掩,肉眼难辨。我们从踏入松林那一刻起,便已经在阵中了。”
方景斐心头一紧:“那我们刚才走的路……”
“未必是真路。”
简傀话音刚落,方景斐便猛地一怔。
他忽然发觉,前方不远处那棵扭曲歪斜、枝干如鬼爪般伸展的老松,竟有几分眼熟。
再看树根旁那块半埋在土中的青灰巨石,棱角突兀,石面斑驳,更是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一般。
心头那股违和感瞬间翻涌上来。
“师兄,你有没有觉得……这里我们刚刚来过?”
简傀没有回头,只是抬手指向那棵老松的树干:
“你看此处。”
方景斐上前一步,凝神望去。
树干之上,有一道极浅的剑痕。痕迹新鲜,显然是不久之前方才留下。
而这道痕迹,他确确实实见过一次——就在刚才,他们刚踏入这片区域时,简傀随手在树上划了一道做记号。
“我们……”方景斐声音微滞,“在原地打转?”
简傀抬手按住守一,剑身微微一震,发出清越低鸣。
“不是路在变,是阵在动。”他缓缓道,“这是一门循环迷阵。以七棵古松为基,引地气为纹,以怨气为引,让人在同一处景致中反复循环,永无止境。”
方景斐皱眉:“那怎么破?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绕圈子。”
“回去记得好好钻研功法。”简傀淡淡道,同时抬手并指,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灵光,轻轻向前一点。
那缕灵光在空中缓缓散开,如同水波一般荡开。所过之处,周遭景致微微晃动,原本清晰的树影、石块、藤蔓,竟有一部分渐渐变得透明虚幻,如同水中倒影,轻轻一颤便要碎裂。
“虚景在左,实景在右。”简傀收回手,“我们所看见的路径,大半是阵法幻化出来的假象。真正的通路,藏在幻象之下。”
方景斐眼睛一亮:“所以我们只要跟着实景走,就能走出循环?”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简傀摇头,目光望向林间最深处,雾气最浓之处,“循环阵只是第一道屏障,用来拖延时间,消磨心神。真正的阵眼必定在松林腹地。阵眼不破,幻象不止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了几分:
“而且,这阵中怨气极重。”
“怨气?”
“你仔细感受。”简傀轻声道,“空气中除了魔气,还有一股极淡、极细、却又无比凄厉的怨念,缠在灵气之中,如影随形。这不是妖物所能凝聚的怨气,是……人死之后,含恨不散所留。”
方景斐依言凝神静气,闭上双眼。
片刻之后,他猛地一颤,脸色微微发白。
简傀所言不差。
一丝丝冰冷刺骨的怨念如同细针,悄无声息地扎进心神之中。耳边隐约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啼哭与呜咽,声音微弱,却异常清晰——像是有无数孩童在黑暗之中哭泣。
哭声细碎、绝望、无助,听得人心脏一阵阵发紧。
“是……小孩子的声音?”方景斐声音微哑。
“嗯。”简傀应声,语气冷了几分,“布阵之人,用了生魂祭阵。”
这四个字落下,林间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分。
以生魂祭阵,乃是修真界最为阴邪歹毒的禁术。以魂魄为薪柴,以怨念为灵力,不仅能让阵法威力大增,更能让闯入者心神受扰,不战自乱。
能做出这等事的人,早已丧尽天良。
方景斐攥紧手中琴,指节微微泛白:“到底是什么人,才能狠得下心……对孩子下手。”
简傀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步向前,声音沉静如常:
“先找到阵眼。”
两人不再多言,循着灵气流动最紊乱的方向前行。
一路之上,幻象层层叠叠。时而出现陈家村破败的屋舍,时而出现地窖中那些傀儡村民扭曲的身影,时而又有无数双血红眼睛在黑暗中闪烁,试图扰乱二人心智。
可简傀始终心神笃定。守一剑身微震,便有一缕清辉散开,将周遭幻象一一震碎。
方景斐亦紧紧跟随。清心诀在心底默默运转,琴音随时可以出手,一路有惊无险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雾气忽然一散。
一片空旷之地,骤然出现在两人眼前。
空地中央,矗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。
石台由黑色岩石垒砌而成,石面粗糙,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。那些刻痕扭曲狰狞,一看便知是邪阵所用。石台正中有一个浅浅的凹坑,坑内残留着暗红痕迹,早已干涸发黑,却依旧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。
石台四周,七棵高大黑松环绕而立,枝干直指天空,如同七尊沉默的巨兽,将石台牢牢护在中央。
而每一棵松树的根部,都绑着一根早已褪色发黑的粗绳。绳端残留在树干上,像是曾经拴过什么东西。
方景斐目光一凝,快步上前。
石台边缘,散落着几样细小之物。
一截断裂的长命锁,银质早已发黑,上面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“陈”字。
几片破碎的孩童布衣,布料粗糙,上面沾着点点暗红血迹。
还有一枚小小的、早已失去灵光的平安符,被尘土半掩,只剩下残破一角。
每一样东西,都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“师兄……”方景斐声音微涩,“这里真的是……祭台。”
简傀站在祭台旁,指尖轻轻抚过石台上的刻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