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下半夜,谢临渊还是辗转难眠。
他闭着眼躺在干草堆上,呼吸平稳,装出熟睡的样子。可体内那股蛰伏的毒素像一条冬眠未死的蛇,时不时跳动一下,提醒他自己的处境。
手臂上的伤口隐隐发痒,不是愈合的那种痒,而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蠕动的痒。
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用疼痛压下那股冲动。
“睡不着?”
苏清风的声音很轻。
谢临渊没动,也没应。
苏清风也不在意,只是在他旁边坐下。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,不浓,却莫名让人安心。
“是身体痛,还是心里痛?”
谢临渊沉默。
“还在想白天的事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苏清风没有再问。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像是在守夜,又像是在陪着。
过了很久,久到谢临渊以为他已经不再等答案了,才听见自己开口:
“在想那黑松林里到底是什么。”
苏清风偏头看他,目光温和:“村长说那林子里夜夜有东西出来。不知道他话里的真假,但总归是有问题。明日一探便知。”
谢临渊没接话,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。月光被雾气遮得严严实实,外面黑得什么也看不见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轰!”
地面猛然剧震。
谢临渊瞬间弹坐而起,右臂伤口处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。黑紫色的毒素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,顺着血脉疯狂涌动,几乎要冲破压制。
“嘶——”他倒吸一口凉气,死死按住手臂。
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方景斐和简傀几乎同时冲了进来。方景斐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,显然是从睡梦中被惊醒的。
“怎么了?!地龙翻身了?!”他一边喊一边往身上套外袍,手忙脚乱差点把自己绊倒。
简傀没说话,只是手按在守一上,目光望向窗外那片黑松林的方向。
又是一阵剧震。
这次他们看清了。
一圈灰黑色的波纹自黑松林中心荡出,如水波般向四周扩散。波纹所过之处,草木瞬间枯萎——原本翠绿的树叶在眨眼间枯黄、卷曲、凋落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机。
“那是……”方景斐瞪大了眼。
“魔气。”简傀沉声道,“纯粹到近乎凝实的魔气。”
四人冲出屋子,站在空地上远眺。
黑松林原本因松针常年不落、墨绿近黑而得名,被雾气一裹,远远望去如浸在墨池中的铁刺,森然矗立。而此刻,整片林子被一层灰黑色的雾气笼罩,透不出一丝光。
那不是雾,是死气。
谢临渊忽然闷哼一声,身体晃了晃。他右臂的伤口处,黑紫色的纹路正顺着血脉向上蔓延,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。
“师弟!”苏清风急忙扶住他。
“这黑气……想让我体内的毒彻底爆发。”谢临渊咬着牙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它在呼应……变成它们的同类……”
苏清风二话不说,指尖燃起金色火苗,小心翼翼地贴近谢临渊的伤口。纯净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,与那些躁动的毒素对抗,滋滋作响,像水滴进滚油。
可那些毒素像是活的一样,疯狂挣扎,根本压制不住。
就在这时,黑松林方向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。
比之前更加狂暴。
灰黑色的波纹如同潮水般涌来,这一次,波纹中竟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黑点。那些黑点落地即长,瞬间化作一只只巴掌大小的虫蚁,朝着四人的方向疯狂爬来。
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。
“我的妈呀——!”方景斐吓得一蹦三尺高,差点窜到简傀背上。
最先冲到近前的几只虫子已纵身跃起,朝着他扑来。他甚至能看清那虫子张开的口器里一圈圈细密的利齿,像绞肉机一样。
方景斐惊出一身冷汗,下意识抬脚猛踹,同时指尖急弹。琴弦震颤间,三道凌厉的灵气刃破空而出,精准地劈在那几只虫子身上。
“铛——!”
预想中的碎裂并未发生。
灵气刃砍在虫蚁坚硬的外壳上,只发出一声脆响,竟被弹了开来。那几只虫子只是顿了顿,便又继续爬动,外壳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。
方景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:“这什么玩意儿?!钛合金的?!”
“不行,这壳太硬了。”他急忙后退两步,琴弦再次拨动。这一次他不再追求锋利,而是催动灵气化作震荡波,朝着地面横扫而去。
震荡波触及蚁群,不少虫蚁被震得翻倒在地,六脚朝天拼命挣扎。可它们很快翻过身,锲而不舍地往前冲,那股悍不畏死的劲头,比地窖里的那些傀儡还要可怕。
“太多了!”苏清风扶着谢临渊后退,用灵力维持着一道薄薄的屏障,抵挡着零星扑来的虫子。他的脸色越来越白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
谢临渊体内的毒素因蚁群的靠近愈发躁动。黑紫色的纹路在他脖颈处疯狂跳动,眼底隐隐有红光闪烁——那光芒,和地窖里那些傀儡眼中的光芒如出一辙。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全靠苏清风的搀扶才勉强站立。
继续僵持下去,别说抵挡蚁潮,谢临渊随时可能彻底失控。
“往哪儿跑啊?”方景斐一边拨动琴弦延缓蚁群追击,一边回头张望。身后的黑松林雾气翻腾,前方的蚁群如同移动的黑毯,“这玩意儿跟跗骨之蛆似的,根本甩不掉!”
“往山林东侧!”苏清风喊道,“那里有片乱石坡,或许能阻碍它们的速度!”
四人且战且退,一路跌跌撞撞向乱石坡狂奔。
脚下的碎石崎岖不平,稍不留神便会摔倒。方景斐脚底一滑,差点脸着地,被简傀一把捞了起来,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往前跑。
不知跑了多久,身后那铺天盖地的沙沙声终于渐渐远了。
四人喘着粗气停下,回头望去——
那片如同潮水般的蚁群,竟在坡下停住了脚步。
无数只虫蚁扬起前肢,口器疯狂开合,发出刺耳的嘶鸣,却再也没有前进一步。它们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,只能在原地焦躁地打转,挤成一团。
“真……真不追了?”方景斐扶着膝盖,大口喘气。
谢临渊瞥了他一眼,声音虚弱却依旧欠揍:“别高兴太早。没准……这里还有更可怕的东西。”
方景斐不以为然,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:“这地方除了石头就是草,还能有什么呃。”
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。
因为他背靠的那块“石头”,是温热的。
还带着浓密厚实的毛发,混着一股淡淡的腥膻味,跟岩石的冰冷坚硬截然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