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，将外面的暮色与寒气一同隔绝。

地窖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土腥味，混杂着淡淡的霉味，让人呼吸间感到一丝压抑。不是那种久无人居的陈旧，而是一种更黏腻、更阴冷的腐臭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烂了很久，却从未被清理干净。

村长颤巍巍地提着一盏油灯走在前面，昏黄的光晕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动，投下深深浅浅的沟壑。他走得很慢，佝偻的背影在跳跃的光影里忽明忽暗，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方景斐盯着那个背影，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。

说不上哪里不对，但就是……不对。

穿过一处狭窄的甬道，脚下的石阶愈发湿滑，两侧土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，偶尔有几滴坠落，发出“滴答”的轻响。那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被放得很大，一下一下，像敲在人心尖上。

方景斐下意识往简傀身边靠了靠。

简傀没有看他，但脚步微微顿了一下，像是在等他跟上。

地窖深处，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与低语。油灯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，只见数十个村民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，男女老少皆有，个个面黄肌瘦，眼神空洞。他们望向来人，却没有任何期待或欣喜，反而像是见到了比黑暗更可怕的东西，一个个往后缩，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。

方景斐眉头紧锁。

不只是他，其余三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
“村长。”苏清风压低声音，语气温和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，“这些乡亲……似乎并非单纯受惊过度。”

村长提着油灯的手微微一颤，那颤动极轻，像是被风吹过的烛火，但在场四人都看见了。

“仙师……仙师有所不知。”村长的声音沙哑干涩，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，“那林子里的东西夜夜索命，大家伙儿被吓破了胆，魂儿都快没了，自然……自然就有些痴傻了。”

他说这话时，眼睛没有看苏清风，而是盯着地面，盯着那盏油灯照亮的方寸之地。

方景斐和简傀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“是吗？”谢临渊的声音冷冷响起。

他站在队伍最后，目光如刀，缓缓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“村民”，最终停留在一个蜷缩在最角落、身形瘦小的“孩子”身上。

那孩子一直低着头，双手紧紧抱着膝盖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，肩膀一耸一耸，像是在哭，又像是在压抑什么。

但在谢临渊目光落下的瞬间，孩子微微抬起了头。

昏黄的灯光下，那张本该稚嫩的脸庞上，一双眼睛浑浊不堪，眼白处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。那不是人该有的眼睛，像是死水潭底沉积了太久的淤泥，翻涌着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。

瞳孔深处，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。

与村长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，如出一辙。

“饿……”

那孩子开口了，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从这么小的身体里发出的。

“好饿……新鲜的肉……好香……”

它说话的时候，嘴角咧开，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。牙齿本该是白的，可它的牙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碎屑，像是……

方景斐没敢往下想。

他下意识回头，但身后空荡荡的。

村长刚才站的地方，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烟气，和那盏被扔在地上的油灯。灯火在地上晃了晃，差点熄灭，最终稳了下来，昏黄的光晕照着空无一人的石阶。

他们被耍了。

“靠。”方景斐没忍住爆了句粗口。

话音刚落，地窖里那些蜷缩着的“村民”，同时动了起来。

他们的动作极其怪异，不是站起来，而是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缓缓爬起，脖颈发出“咔咔”的脆响，像生锈的机关被强行扭动。有的膝盖反向弯曲，有的肩膀塌陷，却浑然不觉，只是齐刷刷地转过头，用那双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四人。

“饿……”

“好饿……”

“吃了他们……”

声音此起彼伏，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。

方景斐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前世看过的那些丧尸片。眼前这些东西，除了还披着一张人皮，跟那些玩意儿有什么区别？

“我不好吃啊！”他一边喊，一边往简傀身后躲，“别过来！我三天没洗澡！肉是酸的！”

简傀没有理他的胡言乱语，只是手腕一翻，守一出鞘。

剑身刚暴露在空气中，便像是嗅到了绝佳猎物的凶兽，剧烈颤动起来。红光顺着剑刃疯狂流淌，剑鸣声嗡嗡作响，那兴奋劲儿简直要溢出来，它恨不得立刻扑进尸群，大肆吞噬这些邪祟之力。

简傀盯着守一沉思了三秒。

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守一收了回去，拔出随身的普通佩剑。

守一在识海里疯狂抗议——

那感觉就像：让猛虎退到一边，派只家猫去对付野猪。

凭什么？！它不服！！！

但简傀无动于衷。

“别下死手。”苏清风突然低喝一声，同时侧身避开一只扑来的村民。他手中短刀精准地劈在对方手腕上，刀刃入肉的触感带着诡异的韧性，像砍在浸了水的皮革上。

那人的手腕只是无力地垂下，却并未断裂。黑褐色的黏液顺着伤口缓缓渗出，散发出浓烈的腐臭。那不是血，是某种更恶心的东西。

“先控制住，看能不能变回人。”苏清风后退一步，语速极快，“如果只是感染，还有机会；要是原本就是死人，再下死手不迟。”

他的话音刚落，身后便传来一阵嗡鸣的灵气波动。

谢临渊双目微闭，周身灵气骤然汇聚。他左手虚握，一张由纯粹灵气凝聚而成的长弓凭空显现，弓身泛着淡淡的银辉，弓弦紧绷如满月。右手两指并拢，指尖灵气流转，化作三支莹白的箭矢。

“嗡——”

第一支箭矢破空而出，带着轻微的呼啸声，避开扑向方景斐的村民要害，精准地射中其膝盖弯。

灵气箭入体的瞬间，莹白光芒炸开，化作细密的灵气锁链，将那人的双腿牢牢捆住。

对方身体一沉，跪倒在地，发出嗬嗬的嘶吼。它四肢疯狂挣扎，黑褐色的黏液顺着膝盖处的伤口不断渗出，与灵气锁链碰撞，发出滋滋的轻响。

“这箭矢能暂时封锁它们的行动，但困不住太久。”谢临渊语气沉稳，左手再次凝聚出两支灵气箭，“它们的邪祟之力正在侵蚀灵气，最多支撑一炷香。”

他手腕微动，两支箭矢同时射出，分别射中两个逼近苏清风的村民肩头。灵气锁链瞬间展开，将两人的上肢与躯干捆在一起，让它们失去了扑咬的能力，只能发出愤怒的嘶吼。

苏清风抓住这短暂的空隙，迅速后退两步，双手结印，指尖燃起纯净的金色火苗。他从怀中摸出两张凝神符，凌空一甩，符纸便如蝴蝶般落在被捆住的两个村民额头上。

金色火苗顺着符纸蔓延，没有发出刺耳的灼烧声，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，驱散了些许地窖中的腐臭。

方景斐也没闲着。

他一边后退，一边拨动琴弦，将扑来的村民引向甬道狭窄处。那里空间有限，能最大限度限制它们的数量优势。

“师兄，左边那个要冲过来了！”

简傀没有应声，但剑光已经递了出去，将那扑来的村民逼退半步。

四人且战且退，渐渐将战场压缩到甬道入口。

那些被怨气操控的村民拥挤在一起，互相推搡、嘶吼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对血肉的贪婪。但它们数量太多，空间太窄，反而自己把自己堵住了，只能在原地疯狂扭动，一时无法形成有效的围攻。

方景斐刚松了口气，余光却瞥见谢临渊的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
他不断凝聚灵气箭，支撑着那些锁链不被黑气侵蚀断裂。每一支箭都需要大量灵力，而地窖里弥漫的怨气又在不断消耗他的心神。鼻尖已渗出冷汗，气息渐渐紊乱，左手凝聚箭矢的速度明显变慢，箭身的银辉也黯淡了许多。

“不行……”谢临渊低声喘息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灵气快耗尽了。”

方景斐心头一紧，刚要说什么一道黑影从头顶掠过。

那只蜷缩在角落的孩子，不知何时爬上了横梁。它一直潜伏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只等待猎物的蜘蛛，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。

此刻，它动了。

速度快得惊人，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，径直扑向毫无防备的谢临渊！

“小心——！”

方景斐的喊声还没落地，那孩子已经扑到了谢临渊面前。

谢临渊刚想侧身躲闪，却因灵气耗尽导致动作迟滞了半拍。只是半拍，足够了。

那孩子的爪子狠狠划过他的右臂。

“嗤——”

皮肉撕裂的声音清晰得刺耳。

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，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，鲜血喷涌而出，瞬间染红了衣袖。那血的颜色不对，暗红中泛着黑紫，隐隐有一股腥甜的气息。

“呃！”

谢临渊闷哼一声，身体踉跄着后退，一脚踩空，摔倒在湿滑的石阶上。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壁上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，他眼前一黑，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
“谢师弟！”

苏清风脸色骤变，想要回身救援，却被身后的三个村民死死缠住。它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，攻势突然变得疯狂，完全不顾自己的死活，只为了拖住他。

他看着谢临渊手臂上不断涌出的鲜血，看着那刺目的黑紫色在伤口周围蔓延，心中焦急万分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
“我去！”

方景斐咬牙，琴弦一拨，三道音刃同时飞出，逼退扑向自己的两个村民。他不顾身后的嘶吼，硬生生冲出一条路，直奔谢临渊。

简傀默契地补上他的位置，剑光横扫，将追来的村民全部拦住。

方景斐冲到谢临渊身边时，那人已经意识模糊了。他脸色惨白如纸，嘴唇发青，额头上冷汗涔涔，右臂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，那黑紫色的毒素正顺着血脉缓缓蔓延。

“喂！谢临渊！”方景斐一巴掌拍在他脸上，“别睡！听见没有！”

谢临渊的眼皮动了动，似乎想睁眼，却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。

方景斐来不及多想，一把扯下自己的衣襟，死死缠住他的伤口。那黑紫色的黏液沾到他手上，火辣辣地疼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着皮肤。

“撑住！”他咬着牙，把布条勒得死紧，“你要是死在这儿，我他妈天天去你坟头弹琴！”

苏清风终于摆脱了那几个村民，冲了过来。他二话不说，从怀中摸出疗伤丹药，塞进谢林渊口中，又掏出一张清心符，啪地拍在他额头上。

“丹药能暂时压制邪毒。”他声音急促，“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！”

方景斐抬头看向简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