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傀守在甬道口,剑光如瀑,将扑来的村民全部拦在外面。但他的脸色也不好看,灵力波动明显在减弱。
“走。”简傀只吐出一个字。
苏清风扶起谢临渊,方景斐断后,四人且战且退,沿着地窖深处狂奔。
身后,那些村民的嘶吼声越来越近。
可跑着跑着,方景斐忽然发觉不对。地窖深处,竟然有一条向下的石阶。
不对,地窖的“深处”,应该是更下面?
他来不及细想,只能跟着苏清风的脚步,一路往下。
不知跑了多久,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暗门。
苏清风一脚踹开,刺眼的月光瞬间涌入,是村外的山林。
他们冲出来的时候,身后那些嘶吼声竟真的停住了。
方景斐回头望去,那道暗门黑漆漆的洞口里,无数双泛着红光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,却没有一个追出来。
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谢临渊在颠簸中恢复了一点意识。
他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说话,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
“这破地方……有毒吧……”
是方景斐的声音。
“你说那村长……到底图的什么……引我们进去……又放我们走……”
没人回答他。
谢临渊想睁眼,眼皮却像灌了铅。他能感觉到有人架着他,步伐不稳,跌跌撞撞。
“……谢师弟要是死在这儿……我就把他扔山里喂狼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“他还活着,少咒他。”
“……我这叫精神激励法……你不懂……”
谢临渊嘴角抽了抽。
傻子。
他想骂一句,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任由意识再次沉入黑暗。
当他再次恢复知觉时,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与宁静。
没有了地窖里的腐臭与嘶吼,没有了那种黏腻的阴冷。耳边只有风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虫鸣。
他缓缓睁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熏得发黑的房梁,梁上悬着一盏简陋的油灯,昏黄的光晕安静地流淌,照亮了不大的房间。
这是一间村外常见的空房,墙壁由黄土夯筑而成,多处已经开裂,糊着的旧纸残破不堪。墙角堆着几捆干草,散发出一股干燥的草木气息。
“醒了?”
是苏清风的声音。
谢临渊转动眼珠,看到他正坐在不远处的木凳上,脸色依旧苍白,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,却难掩欣喜。
“我们……这是在哪?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苏清风起身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:“你昏迷后,我扶着你往地窖深处跑,没想到尽头竟有一道暗门,通向村外的山林。方景斐和简傀拼死拦住那些东西,我们趁机冲了出来,找了这处没人住的空房暂时落脚。”
他把碗递到谢临渊唇边:“喝点水。那些东西似乎被某种力量束缚,没有追出村子,我们才算暂时安全。”
谢临渊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,清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,让他清醒了不少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。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过,白色的布条缠得整整齐齐,隐隐能看见下面渗出的药膏。
“是苏师兄给你包扎的。”方景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抱着一捆干柴走进来,往地上一扔,“还给你上了药,用了三张清心符,两张止血符,心疼死我了。”
谢临渊沉默了一瞬,声音有些涩:“……多谢。”
“谢他,别谢我。”方景斐拍拍手上的灰,“我就是个跑腿的。”
苏清风摇摇头,没接话,只是问:“感觉怎么样?”
谢临渊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,伤口处传来一阵刺痛,但比刚受伤时好多了。只是体内的那股毒素,像蛰伏的蛇一样,隐隐约约还在,偶尔跳动一下,提醒他自己的处境。
“能压制,但除不掉。”他如实说。
苏清风眉头微蹙,但没多说什么,只道:“先养着,等回去再说。”
方景斐凑过来,蹲在他面前,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。
谢临渊被他看得发毛:“……看什么?”
“看你死没死透。”方景斐一本正经,“没死透就行,我还欠你一顿骂呢。”
谢临渊:“……”
苏清风在一旁轻笑了一声。
方景斐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,转向苏清风:“我和简师兄值上半夜,苏师兄下半夜。这破地方不安全,轮流守夜。”
苏清风点头:“好。”
“那我呢?”
谢临渊挣扎着想要坐直身子,刚一动弹,右臂伤口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,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皱着眉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和倔强,“我虽然受了伤,但感知还在。守夜不需要动手,我可以在门口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苏清风直接打断他。
“可是——”
“哎呦,我说谢大天才。”
方景斐没等他把后半句憋出来,就夸张地叹了口气,一屁股坐回干草堆上,整个人都透着一股“我太难了”的气息。
“你这人怎么比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还难缠?”他翘起二郎腿,晃着脚尖,一脸恨铁不成钢,“苏师兄那是为你好,你倒好,还在这儿讲条件?”
他指了指谢临渊那条被包成粽子的胳膊:“你那胳膊,刚才差点就废了知道不?再动一下,里面的毒顺着血脉往上爬,爬到心脉恭喜你,直接加入村口大军,咱们还得跟你打一架。”
谢临渊脸色一黑。
方景斐完全没在怕的,继续输出:“现在你是咱们队里最弱的,懂不懂?‘拖油瓶’三个字怎么写,要我用琴弦给你划拉出来吗?还是说你想让我现场给你画一张‘废物认证符’,贴你脑门上?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我?”方景斐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瞅着他,眼神那叫一个理直气壮,“你现在就是重点保护对象,明白不?老老实实躺着,少给组织添乱。等你好了,我让你骂回来,骂一天都行,包吃包住。”
谢临渊被他堵得脸红脖子粗,偏偏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从小就是一个要强的人,什么时候被人当面说成“拖油瓶”过?
可偏偏……
偏偏他说的都是事实。
谢临渊抿紧了唇,转过头,不再看他。
方景斐见状,也没再刺激他,转身走向门口:“简师兄,换班了。”
简傀站在门口,从头到尾目睹了全程。他看着方景斐走过来,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。
方景斐被他看得发毛:“……干嘛?”
简傀沉默了一瞬,淡淡道: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从哪儿学的?”
方景斐愣了一下,然后想起怀里那本晏辞送的《骂人108式》。
他干咳一声,摸了摸鼻子:“那个……天赋,纯属天赋。”
简傀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
两人并肩走出门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。
方景斐回头看了一眼屋内,谢临渊已经躺下了,苏清风坐在他旁边,低头在整理什么东西。
他忽然有点后悔刚才嘴太快。
那人虽然讨厌,但今天确实差点死了。
“……师兄。”他小声开口。
简傀偏头看他。
“我刚才是不是说太重了?”
简傀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简傀望着远处的夜色,声音很轻,“他需要有人骂醒他。”
方景斐想了想,觉得好像也是。
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黑松林的呜咽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蠢蠢欲动。
方景斐打了个哆嗦,往简傀身边靠了靠。
“师兄,你说那林子里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简傀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树影,守一在腰间轻轻震颤。
“明天就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