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云垂落,最后一堂课业散场,天际已被暮色晕染如泼墨,明德堂飞檐在残霞里镀上一层鎏金轮廓,愈显古雅。
方景斐与简傀一前一后踏阶归院,步履轻缓,足音在空寂山道间悠悠回响。院中竹影扶疏,晚风吹拂,竹叶簌簌,似有低语。
“师兄……”方景斐终是按捺不住开口,“可以开始了吗?”
简傀回身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符纸,轻轻铺在桌上。纸面斑驳,边缘微卷,却透着一股古朴的灵韵。
“不急。”简傀语调平和,“你且说说,今日所讲‘灵台聚气’,你悟得几分?”
方景斐不假思索:“灵台者,心之舍也。藏神纳气,如室有主,主不宁,则客难安。”
“既知主客之分,为何执笔之时,反沦为气之客?”简傀声线不高,却字字清锐,直抵心腑,“你是以心驭气,还是以气乱心?”
方景斐张了张口,一时语塞。
简傀已然转身,淡淡道:“执笔,画一道静心符。”
方景斐悬笔于纸上,墨珠凝于笔尖,迟迟未落。手腕不受控地轻颤,非是惧意,而是自骨髓深处漫溢的沉滞无力。愈是刻意稳持,指尖抖得愈烈,恰似风中残叶,徒劳挣扎。
“还是不行……”他声音低哑,带着一丝挫败的自嘲。明明心里已经过了千百遍,可这手,却像不是自己的一样。
简傀没有说话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方景斐那只悬在半空、颤抖不止的手。
然后,他伸出手。
修长的手指覆上那紧握笔杆的手,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。
方景斐愣了一下。这个姿势,总感觉有些……别扭。
简傀的手宽大而有力,稳稳地带着他的手,缓缓落下笔尖。
墨汁在纸上晕染开来,简傀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:“放松,感受气息的流动。”
方景斐只觉一股温和的气流顺着简傀的手传入自己体内,原本紊乱的气息竟渐渐平稳下来。他试着跟随简傀的节奏,让心神慢慢沉静。
笔尖随着心意游走,一道道符文在纸上浮现,虽不完美,却有了几分神韵。
“师兄……”方景斐轻声呢喃,声音里带着一丝依赖与感激。
简傀没有回应,只是专注地带着他完成这道静心符。
终于,最后一笔落下,符纸微微发光,一股宁静的力量散发开来。
“我相信你日后会写得更好。”简傀松开手,声音温和而坚定,“不管是什么,画符也好,修为也罢,只要你愿意,我都会教你。”
方景斐低下头,声音有些发涩:“多谢师兄……”
这数个时辰,简傀始终静伴身侧。笔锋滞涩时出言点醒,墨汁将涸时默默添砚,无声相护,暖意绵长。
待到子时,简傀方才离去。
方景斐收拾好纸墨,揉了揉酸胀的手腕,简单梳洗后便沉沉睡去。
一连几日,方景斐都是这样过的。
白日里,宗门的课业虽重,却不过是温习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基础吐纳与步法。比起为了生计起早贪黑、被老板催着改第八版PPT的“007”生活,这里简直是养老度假。
只是每到夜里,简傀会准时出现在西厢,陪他练符。
不多说什么,也不做什么,就只是坐在一旁,偶尔抬头看两眼,偶尔递张新纸。
方景斐一开始还觉得压力山大,被一个剑道天才盯着画符,那种“我画得好丑”的羞耻感简直爆棚。
但几次之后,他发现简傀是真的不会嘲笑他,也不会露出那种“这都画不好”的表情,就只是陪着。
于是他慢慢也就习惯了。
甚至有点期待。
————
半月之后,恒古宗宗门考核如期而至,一如凡间岁末大考。依宗门规矩,收徒大典后众弟子共修基础吐纳与门规戒律,考核结束,便需随各自师尊专修。
考核次日,久未现身的师尊李道然匆匆归宗,遣人将简傀与方景斐同召凌云殿。
李道然没有一上来就问考核成绩,只是随意抽问了两本基础秘籍的进度,几句话下来,便满意地点头。
“嗯,不错,都上心了。”他捋了捋胡须,话锋一转,“你们也知道,为师近来事务繁杂,没时间亲自带你们。我已经和副掌门商量好,明日起,你们便随她的弟子一同下山历练。”
“历练?”方景斐一怔。
“正是。”李道然笑道,“读万卷书,不如行万里路。下山除祟安良,增广阅历,于修行大有裨益。”
方景斐心下一沉。
副掌门画之媚天赋卓绝,五十六岁便破境金丹,乃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人物。可她座下弟子中,偏偏有———
谢临渊。
方景斐的表情有一瞬绷不住了。但自家师尊已经决定了,他也不好说什么。
消息传到晏辞耳朵里时,这位平日里嘴欠又不靠谱的好友,表情也跟着绷不住了。
当天晚上,晏辞就偷偷摸摸把方景斐拉到一边,神色严肃,像在交接什么武林秘籍一般,郑重其事地将一本装订得十分厚实的书,塞进他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
方景斐一愣,低头一看。
封皮之上,用狂草龙飞凤舞写着一行大字——
《如何骂人的108式:从入门到精通》
方景斐:“……”
他嘴角狠狠一抽,抬头看向晏辞,眼神一言难尽。
晏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轻咳一声,别过脸,强装镇定:“看什么看?明日一早就要出发,你今晚回去好好背!”
“谢临渊那人你也知道,嘴毒心傲,你又笨嘴拙舌,真被他欺负了,连回嘴都不会,岂不是白白受气?”晏辞一本正经道,“这本书里,从市井泼皮到修真大佬的骂战精髓全都有,指桑骂槐、借古讽今、绵里藏针,应有尽有。”
他拍了拍方景斐的肩膀,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:
“你不懂,小男孩一个人在外很危险的。打不过就骂,骂完就跑。”
方景斐哭笑不得,还是收下了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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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天刚蒙蒙亮。
晨雾如纱,轻轻笼罩着恒古宗巍峨山门,空气中带着微凉的湿意。
方景斐早早便到了集合地点,缩在石狮子后面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。这几天练符练得太晚,困得要命。
“怎么还不来……”他嘟囔一声,脚尖无聊地碾着石缝里的一株野草。
话音刚落,不远处便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。
方景斐抬头望去,眼睛微微一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