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传来简傀清冷的声音，像玉石相击，干净利落，不带一丝情绪。他已经率先躬身行礼，姿态标准得跟尺子量过似的，一丝不苟。

方景斐收回目光，顺势微微欠身，语气平淡无波，不卑不亢：“弟子谨遵师尊教诲。”

李道然见状，眼里露出几分满意，抬手一挥，两枚通体莹润、刻着主峰云纹的亲传令牌缓缓落在两人手中。

“很好。”

“景斐，等大会结束，为师有话单独跟你说。”

“明天一早，你俩就来主峰找我，正式行拜师礼，修习功法。”

“是，师尊。”

两人齐声应道。

大典结束。

简傀看了身旁的方景斐一眼，没说话，转身就退出了殿外。

殿门缓缓合上，把外头的声音彻底隔绝。

殿里瞬间只剩师徒两人。

方景斐手里还紧紧捏着那枚亲传令牌，玉质冰凉，纹路清晰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，自己再也回不去那个混吃等死的少爷日子了。他站在原地，心里七上八下，不知道师尊单独留他，到底是为了什么事。

是看穿了他只想混日子的心思？

还是别的什么？

一时间，他心绪纷乱。

李道然转过身，目光温和地看着他，缓缓开口，第一句话，就直接击穿了他藏了好几年的秘密。

“你修为停在练气后期，有好几年了吧。”

陈述句，不是疑问句。

方景斐心头一沉，像掉进了冰窟窿，垂首道：“是。弟子无能，不管怎么修炼，灵气都没法在丹田凝聚，一直突破不了，心里也困惑很久了。”

“你不是根骨不行，也不是灵气不够，更不是天资差。”

“而是神魂跟这具身体没能彻底融合，经脉里藏着一层看不见的桎梏，堵住了灵气运转，这才让你寸步难行。”

方景斐心头巨震，猛地抬头，眼里全是难以置信。

穿越的秘密，他藏得极深，从没跟任何人提过，就算是亲如晏辞，也只当他是修炼受阻。

眼前这个人，居然一眼就看穿了？

不过转念一想，他又释然了。

来恒古宗之前他就听说过，掌门李道然有一门独门神通，叫“窥天瞳”。能看透虚妄，窥见因果，甚至偶尔能捕捉到未来的碎片。据说当年他能坐上掌门之位，就是因为提前预判了一场差点灭宗的劫难，提前布局，让恒古宗躲过一劫。

这样的人，能看穿他的秘密，好像也不奇怪。

“你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，神魂带着异世之力而来，刚开始跟肉身互相排斥，时间久了，就形成了这层无形的桎梏。”师尊缓缓道，语气里没有半分惊讶，仿佛早就看透了一切。

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、似有流光萦绕的玉佩。玉佩触手温凉，隐隐有微弱却精纯的灵气波动，表面刻着细密的安神纹路，一看就不是俗物。

“这是融魂佩，我早年游历秘境所得，能温养神魂，化解神魂跟肉身的隔阂，慢慢破开你经脉里的桎梏。”

他把玉佩递到方景斐面前，沉声道：“收你为徒，不是偶然。你神魂跟常人不同，虽然暂时被困住了，但底下藏着别人比不了的潜力。这枚玉佩你收好，日夜佩戴，不能离身。等神魂跟肉身彻底融合，桎梏自然就破了。到时候你不仅能重新修炼，还能借异世神魂的底蕴，一日千里。”

方景斐双手颤抖着接过融魂佩。

玉佩一贴掌心，一股清凉柔和的气息就顺着掌心涌进体内，缓缓流遍四肢百骸。原本凝滞堵塞的经脉，隐隐传来一丝松动的酸胀感，多年没动过的修为，竟在此刻泛起了微不可查的涟漪。

他心里百感交集，震撼、感激、茫然、释然，全搅在一块儿了。

他躬身跪地，郑重一拜，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颤抖：

“弟子……谢师尊赐宝，定不负师尊所望！”

“起来吧。”李道然微微一笑，“修行之路，心稳了路就稳，不用急。”

一走出大殿，方景斐就看见，简傀还站在廊下等他。

少年身姿挺拔，立在风里，背影冷硬，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。听到殿门响动，他慢慢抬眸，目光淡淡扫过方景斐，没多问，不好奇，甚至没多看那枚融魂佩一眼，只微微颔首，就率先转身。

“走吧。”

语气平淡，听不出半点情绪。

方景斐心里微微松口气，连忙跟上。

两人一路沉默，到执事堂领了亲传弟子的衣服和日常用品。

深青色的袍袖垂下来，面料细腻，绣着暗纹云图，袖口还织着象征主峰亲传的银色符印。腰间的玉牌清清楚楚刻着“亲传”两个字，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掌门亲授的身份。

执事堂的弟子恭敬地把两人引到半山腰一处独立的小院。

踏进院子，外头的喧嚣就像潮水一样退去了。

眼前是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翠竹，枝叶繁茂，把阳光切成细碎的金斑，轻轻洒在肩上。院里有张小石桌，四角刻着小兽，桌面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，晶莹剔透。几片竹叶随风飘落，静静躺在桌上，没人扫，反倒添了几分清幽。

远处隐隐传来山涧流水的潺潺声，跟竹叶沙沙声混在一起，像一首天然的曲子。

这儿远离尘嚣，灵气浓郁，环境雅致，的确是修行的好地方。

换成别人，早就高兴坏了。

可这份宁静，却被旁边那股寒气轻易打碎了。

简傀的脚步没停，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这如画景致，没留半点留恋。好像眼前的清幽美景，对他不过是暂时落脚的地方，毫无意义。

他径直走向东厢，抬手推门，动作干脆利落，好像多待一刻都是浪费。

“砰”的一声轻响，门合上了。

也把这满院清幽，跟方景斐彻底隔开了。

正准备开口打个招呼、缓和一下气氛的方景斐：“……”

行，高冷是吧。

互不打扰，倒也挺好。

方景斐摸了摸鼻子，耸耸肩，转身进了西厢房。

夜幕低垂，像墨染的天幕上洒满星光，温柔地落在恒古宗的山巅。远处连绵的山脉在月光下变成一道道沉默的剪影，仿佛从亘古就守在这儿。

山风穿过林子，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浓郁的灵气，轻轻拂过脸颊。

这一刻，好像整座沉睡的宗门都在清风里缓缓呼吸，洗去了白天的喧嚣和暗涌。

这个夜晚，注定无眠。

方景斐靠在房间冰冷的墙上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，无奈地揉了揉眉心。

这小院里的两个人，一个冷得像冰，一个懒得出奇，偏偏都被卷进了同一个漩涡里。往后的日子，怕是想要清静都难了。

方景斐长叹一口气，越想越心累，越想越困。

修仙也好，麻烦也罢，天大地大，睡觉最大。

有什么事，都等睡醒了再说。

下一秒，他往床上一躺，眼睛一闭，呼呼大睡。